七号店铺的门口，一位头戴帷帽身着白衣的翩翩公子负手而立。脚边，是一颗随夜色流逝而一并变得透明的狰狞头颅。
他的身形挺拔，一身纯白出淤泥而不染，好似失足跌入凡尘的谪仙。
偏那帷帽边垂下的一圈薄纱掩去了他的面目，外人只听闻他声音温润如玉，见他举手投足间尽是优雅淡然。
一颦一笑皆勾的人心底发痒，止不住去想若除掉那面纱遮掩，究竟能窥得一张怎样丰神俊朗的面容。
“天亮了，昨晚……”
他又说话了，好听的嗓音像羽毛轻拂过心尖。
鬼使神差的，有人伸手去揭他的面纱……
帷帽之下，探出一根尖长的红喙。再往上，是修长的颈部，小巧精致的头，与两颗圆而明亮，独属于鸟类的金黄色眼睛。
它张开喙，露出其中深红的舌，眼睛直勾勾盯着揭他面纱那人，语调变得极为冷漠。
“不是平安夜。”
……
“没事就好，小楠没事就好……”江媛爱的眼睛通红，看着像是刚刚哭过的样子，怎么都不能让人放下心来。
萧楠刚从忆镜中出来不久，只觉得头脑胀痛周身不适，但他看见江媛爱这副模样，再怎么不适也下意识压了下去。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只是员工宿舍那边不知道出了什么意外，死了好多人，夏茉也死了。”
“真的假的？”少年垂下眸，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会又开口道，“走吧，我们一起去看看…”
“别去。”
两人显然都没料到会有人阻挡在他们身前，更没料到那个人会是秦鹤九。
“别人都能去看，为什么偏偏我们不能去？没这个道理吧，秦先生？”
身旁少年的眉头蹙起，不知是因为身体不适还是别的什么缘故，说出来的话像是带了刺一样尖锐。
秦鹤九哑然，片刻后柔声开口，“刚从忆镜里出来，你需要放松休息一会才行。更何况那些人类死相凄惨，你去看的话难免会……”
他的声音在少年愈发不善的神色中慢慢变低，仓皇的将一个类似头盔的东西递到江媛爱手中托她转交后便匆匆离去。
没急着从江媛爱手中接过他送来的东西，少年只是埋头盯着地板，“关于员工宿舍，你们都还有事没告诉我对吧？”
“嗯…其实也不算吧，是有些还不太确定的消息。”主动将手中的头盔套在他头上戴正后，江媛爱做贼心虚似的向周围张望，确定四下无人后凑到萧楠耳边小声道。
“我听说，这次杀人的不是鬼怪，而是攻略组里那个负责宿舍安全的女玩家。”
“吴伊雪？那人是叫这个名字吧？”
“对，虽然现在还没有实际证据，但第二层的游戏才刚刚开始，游戏没道理在一开始就给我们安排这么多死局，更何况比起宿舍，危险主要还是来自那些来店里找茬挑刺的鬼客身上。”
“夏茉的死，比起天灾更像人祸。”
说完这些，江媛爱也刚好看完了手里的说明书。
“我看看这玩意怎么用啊，优质睡眠仪，能够使大脑放松快速进入深度睡眠状态，在短时间内实现高质量休息…什么高科技啊搞这么牛逼……”她在头盔上摸索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开关按下启动。
“你也不怕这是什么按下开关就会爆炸的装置，就这么放心的给我戴上了。”少年嘴上埋怨，却也没抗拒她的动作。
“不会的不会的，姓秦的怎么可能敢……”
话还没说完，她就听见日的一声，面前的少年脑袋被头盔内探出的钢刀搅碎，鲜血和脑浆混合着什么别的东西被打成了糊糊，喷洒一地。
江媛爱：……
“啊啊啊啊啊啊我□□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别喊了姑娘，喝杯茶醒醒神吧。”
茶杯落桌，发出咚的一声实响，声落心定。
江媛爱大口的喘着气，整个人还是控制不住的发抖。好不容易才从刚才的噩梦中回过神来，用像是得了帕金森的手重重抹去额上的冷汗，接着恍若隔世般打量着店内的场景。
店门口的柜台处，萧楠正有一下没一下戳着新增加的店铺数据面板。他刚刚得知了温莉莉随他一同进入了忆镜的消息，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她出来，因此有些垂头丧气。
再往内，是站在各个商品区有些手足无措的其他玩家。昼夜颠倒的一瞬，店内的鬼怪们均在一瞬间化作透明消失，找不出他们存在的痕迹。
环顾四周，她确定以及肯定如今店内只剩下自己面前这个从头蒙到脚的怪家伙一位客人。
“我刚刚…是怎么了？靠，哪个鳖孙往老娘眼睛里撒辣椒粉了，痛死我了！”
那帷帽中的人轻笑，“姑娘擅自揭我的面纱，看见了我的脸，做噩梦是在所难免的。”
说着，他又将右手的食指与无名指指尖浸入面前的茶杯，手指一翻一挑，上面的液体便精准溅到了江媛爱的眼睛里。
双目又传来一阵熟悉的热疼，可奇异的是，刚刚梦境中萧楠的脑袋被搅碎的画面居然也随之模糊了一分。
“肉身的疼痛固然难捱，但若不用这无忧水让姑娘忘记我的脸，怕是一辈子都无法从噩梦中醒来了呢。”
他又将茶杯向前推，“如今，姑娘既已忘了我的脸，再喝下这杯茶，就可以连同刚刚的噩梦一起忘却。”
“自此，无忧无虑……”
“亦会变得无想无思，直至五官从面上自然脱离，堕为无相。”
一柄黑色的剑直直插入茶杯，在击碎杯子的同时，里面的液体也被剑身上缠绕着的死灵尽数吞噬。
秦鹤九一手握住剑柄，另一只手却僵在身体的另一边，不知如何摆放。
“无相有何不好？舍弃自我，在神主的庇佑下将意识升华，自此小我入大我，以己化苍生。”
被击碎的茶杯眨眼间复原，其中的茶水更是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又逸散出清幽茶香。
僵持的氛围中，陈可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暗中对秦鹤九做出一个允许你去谈恋爱了快点滚的口型后将他挤走，脸上堆起虚假谄媚的笑。
“恭喜这位客人～您可是本次白日第一位进店的客人哦～～接下来将由我亲自为您提供vvvvip服务…请问该怎么称呼您？”
“叫我琴，不，叫我白鹤公子便好。”
听见那个字，秦鹤九几乎是落荒而逃似的狼狈离开。
身后仍旧不停传来陈可套话的声音，“唉呀，早些便瞧见您气宇不凡，不知公子是从何处来？”
“姑娘可曾听闻，哈诺伊塔……”
不知不觉间，秦鹤九已经走到了萧楠的身边，迎着他疑惑的视线厚着脸皮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那边很热闹，是江媛爱带进来的那位客人很难对付吗？”
“不算，陈可会处理好的。”
一问一答结束，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许是先前在忆镜中相伴的岁月打动了少年的心，又或者是秦鹤九此时的神色实在太过反常。
没等他没话找话，萧楠率先开口问道，“你…还好吗？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听见心上人出声询问，话里话外还是在关心自己的身体，男人的心里总算是稍稍安定了下来。
“没有，我很好…对了，之前在忆镜里……”“莉莉姐和我一起进去忆镜找你，可是她到现在都没出来。”
“……”
该死，怎么又是那个温莉莉，真是阴魂不散。
没等他想好怎么把话题转移到别的地方，面前的人就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一般说道，“你能不能帮我救她出来？我问过宋然，他说这里只有你懂的歪门邪道最多，揍人揍鬼最厉害。你一定有办法能帮我找到她的，对吗？”
或许萧楠自己都未曾察觉，他说这句话时就像在忆镜中他求那位“秦大哥”帮自己念信时一般，乞求中掺杂着一些刻意的委屈，听上去像是在撒娇。
至于秦鹤九听到这句话是怎么想的？“……帮我……你懂得最多最厉害……你一定有办法的……对吗？”
“那当然了。”
老婆夸他当然得应下来，至于怎么夸的你们别管，秦鹤九有他自己的节奏。
远处，坐在vvvvip专属座位上的白鹤公子如同做了皇帝一般，指挥着陈可江媛爱和其他玩家一起把七号店当做厂家源头大肆采买，身为中间商负责人的萧楠几次因进账提示音分神，在调了下系统设置后才不受干扰的继续与秦鹤九谈话。
隔着面纱，他肆无忌惮的打量着柜台处的两人，“啧啧啧，可怜的小猫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阿荷姊，现在还不到提醒我的时间，我可没忘记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就在江媛爱累死累活拎着五大袋打包好的垃圾打算交给冤大头清仓时，白鹤公子的身形消失不见，空荡荡的vvvvip专座上只留下一块令牌。
“这写的啥，南琴元君？管他什么元不元君不君的，小楠！刚那个客人走之前付钱了没？！”
“付了付了。”
“那还差不多，没逃单就好…不对，客人付了钱但是不要的东西我们还能放回去重新卖吗？”
陈可：“你傻呀，不放回去接着卖难道你放把火插根香给他烧过去吗？”
这倒也是。
无人察觉的地方，陈可背在身后的手中握着个茶杯。片刻后，她将茶杯放进了自己的游戏背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