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狠狠撞在染坊的窗棂上。苏璃将冻得发红的手指凑到唇边呵气,眼前的白雾在冷空气中凝成转瞬即逝的云团。她望着工坊中央那匹展开的雪缎,月光透过高窗洒在布料上,本该如初雪般纯净的缎面,此刻却泛着诡异的青灰色。
"东家,这已经是第三匹了。"老工匠韩九的声音发颤,枯枝般的手指抚过缎面,带起几粒几乎不可见的黑色微粒,"明日就是交货期限,若是让宫里发现贡品掺了杂质..."
苏璃蹲下身,指尖轻触布料。前世作为企业高管的敏锐让她立刻察觉到异常——这不是普通的污渍。她捻起一粒黑色碎屑,在指腹间摩挲,金属特有的冰凉触感让她心头一紧。
"取灯来。"
一盏桐油灯被捧到跟前。苏璃将碎屑凑近火焰,黑粒在火光中泛出铁锈般的暗红色。她的指甲突然传来微弱的牵引感,几乎不可察觉,却让她的后背陡然沁出一层冷汗。
"去库房取磁石。"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把所有完工的雪缎都搬到中庭。"
染坊顿时乱作一团。女工们抱着成匹的雪缎在回廊间穿梭,裙裾扫过积雪未消的青石板。苏璃站在廊下,看着庭院中央越堆越高的绸缎,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这批贡品关乎染坊存亡——半个月前,皇商谢家亲自将御用监的订单送到她手中时,整个江南织造行都震动了。一个成立不足两年的染坊,竟能越过百年老字号直接承揽贡品。
"东家,磁石取来了。"小丫鬟捧着个乌木匣子气喘吁吁地跑来。
苏璃打开匣盖,一块马蹄形的玄色磁石静静躺在红绸衬里上。她挽起衣袖,露出纤细却布满染痕的手腕,将磁石悬在最近的一匹雪缎上方。
"沙——"
细微如春蚕食叶的声响中,数十粒黑点突然从雪白的缎面上跃起,紧紧吸附在磁石底部。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果然。"苏璃将磁石转向灯火,吸附其上的铁屑在光照下泛着诡异的蓝光,"有人在染料里掺了铁粉。"
韩九扑通跪倒在地:"老奴以性命担保,染缸绝无问题!每次开缸前都用细纱滤过三遍..."
"不是染缸。"苏璃用银簪挑下一粒铁屑,放在白绢上细细观察,"这些铁屑边缘圆钝,是长期打磨形成的。若是新掺入的,断面应该锋利得多。"她突然抬头,"最后一道工序是什么?"
"是砑光。"负责整理的春杏怯生生道,"用石元宝把布料碾平整..."
苏璃瞳孔骤缩。砑光作坊在染坊最西侧,平日只有三个老师傅能进出。她转身就往西院跑,绣鞋踏碎薄冰,溅起的雪水浸透了罗袜。
砑光间的门大敞着,寒风卷着雪花在室内盘旋。地上散落着几块用来压布的卵石,其中一块裂成两半,露出中空的内里——残余的铁粉正从裂缝中缓缓漏出。
"韩三呢?"苏璃盯着空荡荡的工位。那个总是佝偻着背的老匠人,此刻连工具都不见了踪影。
春杏突然倒吸一口冷气:"昨、昨夜我见韩三爷从崔家绸庄的后门出来..."
苏璃胸口如遭重击。崔氏——江南织造行的龙头,自从她的染坊崛起后,明里暗里使过无数绊子。但这次不同,在贡品中做手脚是要掉脑袋的死罪。
"把所有雪缎搬到烧着地龙的东厢房。"她声音出奇地冷静,"准备二十斤明矾、十坛陈醋,再杀两只公鸡取血。"
子时的更鼓从远处传来时,苏璃正将第三十七匹雪缎浸入特制的药液中。酸涩的蒸汽熏得她双眼通红,指甲被醋泡得发白翻卷。女工们轮番上前替换药水,却没人敢劝她去休息。
"东家,谢...谢大公子来了。"春杏慌张地跑进来,发髻上沾着未化的雪粒。
苏璃头也不抬:"说我不在。"
"我倒不知,苏姑娘还有分身之术。"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璃猛地抬头。谢景披着墨狐大氅站在灯影里,肩头积雪未消,显然是连夜赶来的。他身后跟着四个抬着木箱的壮仆,箱角包着的铜片在烛火下闪着冷光。
"谢公子消息灵通。"苏璃继续搅动药液,声音里带着刺,"是来看笑话,还是来收违约金的?"
谢景轻笑一声,解下大氅递给随从。他今天穿了件雨过天青色的直裰,腰间悬着的羊脂玉佩随着步伐轻晃——苏璃认出那是上个月在拍卖会上,自己故意抬价让他多花了三百两银子的物件。
"我是来送这个的。"他示意仆人打开木箱。箱中整齐码放着十匹雪缎,月光般的缎面上暗绣着缠枝莲纹,正是谢家独传的"月华锦"。
苏璃的铜勺当啷掉进缸里。这种锦缎一年只产二十匹,连王府求购都要排队三年。
"临时凑的,纹样可能不合规制。"谢景用指尖挑起一匹锦缎,灯光透过织物在他冷白的脸上投下细密暗纹,"但总比交不上贡品强。"
苏璃突然觉得喉头发紧。她别过脸去:"不必了。天亮前我能处理好。"
"用鸡血和明矾?"谢景走到染缸前,俯身嗅了嗅,"倒是古法。可惜铁屑已经氧化,这样处理完的料子,三个月后会出现黄斑。"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倒出几粒琥珀色的晶体:"南海龙血盐,能彻底置换铁离子。不过..."他突然扣住苏璃的手腕,拇指擦过她掌心的水泡,"我要知道是谁动的手脚。"
苏璃挣了一下没挣脱,索性直视他的眼睛:"韩三失踪了,但幕后主使是崔——"
"不是崔家。"谢景打断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御用监的订单本该给崔氏,是我动了手脚换成你们染坊。"
苏璃猛地站起来,打翻了脚边的醋坛。刺鼻的液体漫过砖缝,她突然明白过来:"你是用我当饵!"
"钓的是我家族里的蛀虫。"谢景用脚尖拨了拨地上裂开的砑光石,"这种铁粉产自滇南,谢家掌控着全国七成滇铁贸易。"他冷笑一声,"我那位好堂弟,最近和崔家走得很近。"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谢景的随从押着个五花大绑的老者进来,正是失踪的韩三。老人右脸肿得老高,嘴角渗着血丝,却梗着脖子一声不吭。
"在渡口抓到的。"随从呈上个包袱,"身上搜出五十两官银,还有这个。"
苏璃解开包袱,里面赫然是一封盖着谢家二房印鉴的密信。她匆匆扫过内容,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信上不仅承诺重酬,还提到事成后要取她性命。
"谢瑜人在哪?"谢景的声音轻柔得可怕。
随从低头:"还在赌坊,我们的人盯着。"
谢景转身就走,大氅在风中扬起一道凌厉的弧线。苏璃鬼使神差地追上去,在院门口拽住他的袖子:"你要做什么?"
月光下,谢景侧脸的线条像刀刻般锋利:"清理门户。"
寅时的梆子响过三遍,苏璃终于将最后一匹雪缎处理完毕。她瘫坐在回廊的美人靠上,看着女工们将布料小心地装入鎏金樟木箱。经过龙血盐处理,那些铁屑留下的污迹奇迹般消失了,缎面甚至比原先更加莹润。
"东家,谢大公子回来了。"春杏小声提醒。
苏璃抬眼望去,谢景正穿过中庭的梅林。他右手握着一卷账册,袖口溅着几点暗红,身上却带着清冽的雪气,仿佛刚从月下踏雪归来。
"解决了?"苏璃递过一盏热茶。
谢景接过茶盏,指尖冰凉:"谢瑜名下的三家绸庄、两处码头,现在归你了。"
苏璃手一抖,茶水洒在裙裾上。她知道谢家二房掌控着江南最繁华的运河码头:"这...不合规矩。"
"他往贡品掺铁粉时,可没想过规矩。"谢景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钥匙放在石几上,"今早码头仓库会送来三十斤滇铁,你看看和砑光石里的铁粉是否同源。"
钥匙上还沾着血迹。苏璃突然注意到谢景左手小指上缠着素帛——那里本该戴着一枚家传的黑玉扳指。
"你...把他怎么了?"
谢景垂眸看着茶汤中浮沉的叶梗:"谢家祖训,背族者断一指,叛国者沉塘。"他忽然勾起唇角,"不过我改主意了——让他去琉球打理香料生意,这辈子不许踏足中原。"
晨光穿透云层,照在谢景半边脸上。苏璃这才发现他眼角有一道新鲜的血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你受伤了。"
谢景浑不在意地抹去血珠:"谢瑜养的猞猁挠的。"他忽然倾身向前,带着松针气息的呼吸拂过苏璃耳畔,"比起这个,你不如想想怎么谢我。"
苏璃耳根发热,急忙后退:"龙血盐的钱我会..."
"谁要那个。"谢景从袖中取出个锦盒推到她面前,"下月初九是我祖母七十大寿,她要见你。"
盒中是一张泥金帖,上面工整写着"苏氏璃君亲启"。苏璃心跳突然加速——谢家老太君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顶,当年连巡抚夫人求见都被拒之门外。
"为什么是我?"
谢景已经起身走向院门,闻言回头一笑:"老人家听说有个丫头,能用磁石从雪缎里吸出铁屑。"他晃了晃手中的账册,"对了,明日会有新的砑光师傅过来,是楚将军推荐的退伍老兵。"
苏璃一怔:"楚陌?他怎么会..."
"谁知道呢。"谢景的声音混在晨钟里飘来,"那位将军最近对染坊的事,似乎格外上心。"
三日后,御用监的嘉奖文书和新的订单同时送到染坊。苏璃抚摸着文书上烫金的御印,却想着谢景留下的那包滇铁样本——经过比对,砑光石里的铁粉确实产自同一矿区,但其中混杂的少量暗红色矿砂,却连谢家的老矿师都认不出来。
"像是边关的东西。"老矿师当时捻着矿砂沉吟,"滇南往西八百里,接近吐蕃地界才有这种含朱砂的铁矿。"
苏璃将矿砂小心包进荷包。她想起楚陌上月巡视边境归来时,铠甲上沾着类似的红色砂砾。当时他解释说剿匪时溅上的朱砂,可现在想来...
"东家!"韩九慌慌张张跑进来,手里捧着个木匣,"清理库房发现这个,压在装靛蓝的桶底下。"
匣中是一本残缺的账册,记录着近半年进出染坊的货物。苏璃翻到最后,瞳孔骤然收缩——韩三不仅偷运铁粉进来,还定期将某种"红砂"运出去。收货人署名为"妙音庵",但字迹与韩三的笔迹截然不同。
窗外突然传来马蹄声。苏璃推开窗,看见一队黑甲骑兵踏过染坊前的石板路,为首的将领身姿如松,玄铁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楚陌。
他似乎感应到什么,突然勒马回望。隔着纷扬的雪絮,苏璃举起那包矿砂。楚陌的身形明显僵了一瞬,随即打了个手势,整个队伍立刻转向染坊大门。
苏璃合上账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妙音庵"的署名。她有种预感,这场关于雪缎的阴谋,或许才刚刚揭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