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住了。湿稻草粘在漏风的窗框上,篝火余烬混着霉味在晨光里浮沉。
小怀晴睁开眼,看见破庙里已没了十几个乞丐的身影。
只见神台下,跛丐拾起一干枯的树枝,往篝火里一扔,火上架着一个上缘破损的陶罐,罐中煮着草药,见怀晴醒了,笑道:“你的烧退了大半,今儿一早我去山里采了好些草药,你来喝点去去寒。”
小怀晴一动不动,警惕地盯着他。
跛乞从袖中掏出一块粉色桃花印的糖纸,晃了几下,打开糖纸,桂花糖又白又长,离得好远小怀晴都嗅到了桂花的清香。
“你来喝药,我就给你吃!”跛乞一笑,眼尾便都是褶子。
到底是小孩子,本就饿得咕咕叫,哪里抵得住桂花糖的诱惑。
小怀晴探头张望了一会儿,还是挪步走了过来,摊开手心,“我先要糖。”
跛乞手一松,桂花糖便落入了小怀晴手中。小怀晴仰起头,赴死一般拧眉握拳,将那苦涩的草药汤一饮而尽了。
待喝完,怀晴没有立刻吃桂花糖,反而仰头问起跛乞:“伯伯,这个糖你还有么?”
“你手里不是已经有糖了么?”跛乞疑惑道。
“这个糖,我要给大哥哥吃的。”
小怀晴把桂花糖敛于袖中,摊开手心,笑得眼睛成了弯月:“伯伯,再给我一个吧!”
跛乞摇摇头,“我今日行乞,好不容易来了个官家夫人,我求了半天才得了一个糖……”
“他反正还病着呢,醒不醒得来,都不知晓呢……你先吃了吧,以后等你大哥哥醒了再吃。”
“小家伙,你吃吧!”身后传来少年清泠的声音。
是少年醒了。
他双肘撑起身子,面缠绷带,看上去颇为滑稽。小怀晴蹦蹦跶跶跑去抱住少年,脑袋蹭了蹭,“大哥哥,你醒啦!”
跛乞却端起另一个陶罐,“妍妍,你大哥哥的药,也好了,来端去。”
小怀晴这才注意到昨夜跛乞的拐杖没了,连站都站不起来:“你怎么了?”
“无非是有人恃强凌弱,之前见我逞英雄,这几日就戏弄于我。”跛乞淡淡一笑。
少年拱手道谢,有些疑惑地望着怀晴头上两个小揪揪,道:“他唤你,妍妍?”
跛乞有些奇怪地看着少年,见少年抿唇,道:“你昏迷之时,都在叫这个小丫头呢!”
少年怔愣了一会儿,绷带遮住了半方瞳孔,饶是这般,也能看出眸光哀伤又温和。
少年勉强站起身,待到走近篝火边看到跛乞的面容,浑身僵硬,瞳底寒潭骤凝。
本欲接住陶罐的手冻于半空,半晌才收回双手,回望着小怀晴,“我们走。”
然而,刚走两步,少年身子一歪,轰的一声倒在神台边,满手沾着香灰。
跛乞怔了怔,半晌才反应过来少年的拒绝之意。
篝火映得跛乞红光满面,然而毫无生机。
跛乞颓丧地望着玄女神像,喃喃自语:“罢了,一身罪孽洗不清,做一件好事就想抵回来了?人家不领情,便不领情吧。”
谁知,小怀晴啪嗒啪嗒地落下泪来,边哭便端起陶罐,罐体明明还热着烫手,她偏偏不松开,“大哥哥,你吃药吧!”
“大哥哥,你昏迷了好久,再不吃药就要死了!你一死了,人家欺负我怎么办?你不知道,我们……”
“我们的胡饼都被抢光了,一块都没留下,我肚子好饿啊!”
跛乞眯眼看了一年少年,又笑着看小怀晴:“妍妍,你别怕,他死了有我护着你!”
少年眸子半遮,不屑之意却是藏不住:“妍妍,过来,别跟他说话。”
小怀晴仰头,先是看了一会儿跛乞,又望向少年:“大哥哥,伯伯人很好的,你看他给我们糖!"
说着就举起娇粉的糖,糖纸在晨光下闪烁细碎的金光,诱人非常。
“不是给你糖的,就是好人。”少年冷道。
窗外,叶子青翠,风将叶尖的积雨打落,沙沙作响。
少年嘴唇干涸,虚弱地抬起眼皮,却连窗外的春光都没力气看,光这句话,便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说完,胸口剧烈地起伏,喘着粗气。
“妍妍,跟我投缘的是你。他不想喝药,便别管他吧。以后你的药,我熬,你想吃的糖,我给你去求。”跛乞笑道。
小怀晴却固执地抱着陶罐,蹲在少年边,“大哥哥,你喝药吧!你要是喝药,我便把桂花糖给你!”
“你别死啊,一路上死了那么多人,你别死啊……”
小家伙越说越伤心,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不由分说地把沾着眼泪的桂花糖塞进少年怀里,“我不管,你要是不喝药,我以后也不喝了!”
抽泣声盈满破。
因这哭声,破庙更像一个被风吹散架的纸鸢,孤清而萧索。
少年眸光微动,摸摸小怀晴的头,望向跛乞:“你说,你跟小家伙投缘?”
跛乞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残破的身子堪堪倚在神像边,虔诚地合十道:“我的女儿,跟妍妍一般大。”
少年沉默地望着他。
跛乞仰天笑道:“你怎么不问我,女儿何在?”
跛乞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随后发出一道悠长的叹息:“她死在战乱流箭中,是我没护好她,谁知道……”
少年眸光颤动,把头别过去:“你我终究不是同路人,以后,你与我们,各归各路。”
跛乞一手挂着一个破碗,一手抓着一根枯枝,摇摇晃晃,临走到破庙门槛,回头对少年道:“你我确乎不可同路,可妍妍这丫头,我是要护着她的。”
“你!”少年眸光一寒,气愤不已,似乎想大放厥词,终究愤愤然吐出一句:“无赖!”
跛乞置若罔闻,依旧出门行乞,直到夜幕时分,又带回几个咬了一半的馒头和一背篓草药。
许是知道少年不喜他,跛乞回到破庙后默默熬药,又把馒头放进破碗里。
少年偏头觑了一眼。昨夜的破碗还带着些许尘垢,多年未洗的模样,今日却被人洗得锃光瓦亮。
小怀晴不知大人之间的龃龉,见跛乞回来,便欢欢喜喜上前帮着收拾枯枝,燃起篝火,架上陶罐。
待煮好了草药,热好了馒头,天已经黑尽了。
跛乞照例分给少年一份馒头和草药,又离篝火远远地坐下,缩在角落。
如此过了几日,跛乞日日出门,讨来的吃食分成三份,雷打不动地按时熬药,只跟怀晴逗弄几句,从不与少年搭话。
直到一夜,夜里无月,唯有窸窣的几点星子遥遥地嵌在天边。
夜风呼啸,树影憧憧。庙内,火光温暖地照耀着彼此。
少年咬了几口馒头,隔着火光看向跛乞:“夜里,靠近篝火睡吧,暖和一点。”
跛乞怔了怔,声音带着些欣喜:“哎,好嘞!”
三人围着篝火,各找一角躺下,透过破庙破损的屋顶看稀疏的星子,都睡不着,跛乞终于开口:“待在一起几日了,怎么也不见你问我名姓?”
“萍水相逢,问了也无用。”少年淡淡道。
黑暗中,跛乞咯咯笑了,无所谓道:“不如叫我阿伯吧。”
“我的伤养得差不多了,过两日便走。”少年道。
星光太淡了,也太遥远,洒不进一方破庙。
干枝在火光中霹雳作响,跛乞抿着唇,失神地望着一旁数星星的小丫头。
少年想了想,补了一句:“这些天,多谢阿伯。”
听到这声“阿伯”,跛乞终于笑了,干巴巴地应着:“不说这些。”
万籁俱寂,夜露凝霜。
风过处,供案上方久结的蛛网簌簌落下。远远地,听到纷至沓来的脚步声,人数不少,间或有棍棒夹击的声响。
“老大,听说他们还在那破庙里!”
“敢在我场子里骗我,不打断他狗腿,我不在这儿混了!”
声音远远传来,那群人也不怕人逃跑,许是算准了三人小的小、伤的伤,毫无反击力。
跛乞一惊,连忙起身,“妍妍,快藏起来,又是那群恶乞!”
小怀晴仰头望了一眼少年,便一骨碌钻进了供案下方,跛乞连忙用几捆枯枝挡住。
“你也藏起来吧。”跛乞对少年道,“他们那日抢的是你的细软,今日也是来找你麻烦的。”
少年沉吟片刻,翻出了窗外,唯留几缕蛛丝飘荡。
砰的一声,半掩的破门被踢得完全垮落,果然是雨夜掠物的那群恶乞。
乞丐头子扛着一个木棍,见庙里唯有跛乞,面色不悦,“人呢?那两个人呢?”
跛乞连忙献上今日讨来的蜜饯,讨好笑道:“早走啦!”
乞丐头子是个黑脸汉子,头发粗粝而蓬乱,一双眼睛如同硕鼠一般,细长精亮。他扬起木棍,作势要打跛乞:“说,他们去哪儿了?”
“我哪儿知道呀!”跛乞语气无辜。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日,都在做什么!这几日,看你非要走遍整个永乐坊,每家每户都求讨了吃食,不是帮那两人找东西吃,是做什么?你从前可懒得行乞呢?给我的那份份例从来都不够!”
说完,木棍落下,恰恰落在跛乞已残的左腿上。
跛乞吃痛一声,倒在刚升起的篝火旁。
“打!”
众乞丐围上去,你一拳我一脚。
跛乞护着头,像蝉蛹一般缩成一团。
乞丐头子恶狠狠,踢他一脚,“那小子在哪儿?我去当铺变卖他的劳什子玉佩,差点被巡捕房给抓了起来!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不给那小子一点颜色看看,难消我心头大恨!”
“那玉佩宝剑还不是你自己抢走的!”跛乞吃痛,却依旧嘴硬。
“你不说,替他死的就是你!”乞丐头子的拳头力度更大。
“气死老子了,现在巡捕房还在捉老子呢!岷县我是混不下去了,走之前,先打死你!”
说罢,拔出锃亮的宝剑,镶嵌于刀柄的绿宝石发出莹润的光。
寒芒乍破夜色,宝剑铿然坠地。
乞丐头子双手抱膝,蜷成滚地葫芦,枯草般的须发沾满香灰,哀嚎与咒骂在破庙梁柱间撞出回声:“哪个腌臜泼才敢算计老子!"
群乞惊诧之时,一个个忽如枯草遭飓风,接连栽倒在地。此起彼伏的骨裂声混着惨叫。
少年带着寒意的声音从窗后响起:“不想死的话,就赶紧走!”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乞丐头子瞥了一眼掉落一旁的宝剑,还未抓稳,手腕便被石子击中,鲜血登时涌出。
铁器坠地声惊得篝火噼啪炸响。
窗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神秘而有威慑力:“下一个,便是你的眼珠子。”
乞丐头子连忙爬起,一瘸一拐地往外跑,边跑边骂:“你个狗娘养的,老子记住你了……”
狠话未尽,破庙梁上忽有尘沙簌簌而落,惊得众丐连滚带爬作鸟兽散。
破庙安静下来,残焰在夜风里明明灭灭,跛乞怔愣地看着少年翻窗而入,脸上缠着的绷带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道:“这里住不成了,咱们走。”
“咱们?”
“那人锱铢必较,定会回来。”少年道:“你此后在岷县,怕是不好过。”
跛乞不可思议道:“你的意思,是我跟你,还有妍妍,一起走?”
眸光如同篝火般亮了。
“嗯……”少年搬开神台前方的几捆树枝。
见小家伙靠着案脚,安然合眼,睡得正香,不禁轻轻笑了:“小丫头,真是心大。”
火光中,跛乞亦笑了。
一方小破庙,竟也有了些温馨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