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赵玉筱的生辰,往年这个时候爹爹和娘亲定会为她做很多好吃的,庆贺她又长大了一岁,不过今年是个例外。
不久前赵玉筱的父亲过世,留下孤儿寡母一双,赵母想起今日是女儿的生辰,才算有了些精气神。
早前遣散奴仆大半,剩下这些人也都收拾好了行李,预备着不日离去,而今家中已然无人使唤,赵母便想着自己出去走走,给闺女带根糖人回来就算过了今年这个生辰。
刚把糖人交到闺女手中,随身侍候的王婆婆过来说孩子舅爷到了,赵母摸摸女儿的脑袋,一声不吭地跟着走了。
自从爹爹离世,娘亲就很少开口说话,赵玉筱舔着手里甜丝丝的糖人,看着娘亲萧条离去的背影。
小伙伴翠翠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小姐手里的糖人直流口水,赵玉筱知道翠翠很快也要走了,只看翠翠的娘最近愁容满面,便知她们在这府上留不长了。
“小姐,我们都走了,这么大的宅子,你们娘俩住得过来吗?”
翠翠一边说,一边拨弄赵玉筱的手臂,企图能从她手中分走一点糖人,赵玉筱却没有了往日的和善,不厌其烦地甩开她的手,对她的问话更是爱答不理。
见小姐不肯分享,翠翠并未就此放弃,不死心地站在旁边,贪婪的目光死死盯住那糖人,妄图能等到一星半点。
糖人眼看着吃剩下了一角,这时主母身边的王婆婆过来了,王婆婆看到小姐被糖汁糊满了的手,利索地将糖人抽走,再顺手塞给在旁守株待兔的翠翠。
小翠接过糖人笑得那叫一个得意,急忙将糖人塞入口中,生怕又叫小姐抢了回去。
赵玉筱不甘地嘟着嘴,就这样被王婆婆一把抱起,寻着母亲一看,母亲貌似又哭了一场,眼睛红彤彤的,整个人更显憔悴。
赵玉筱安安静静地窝在娘亲的怀里,不经意间地一抬头,看见舅舅正一脸可怕地瞪着她,好似即刻就要活吃了她。
她常听人说舅舅是将军,手下领兵的可是杀过人,家中人提起舅舅没人是不怕的,即便这是她亲舅舅,赵玉筱也未能免俗,只觉得舅舅那双眼睛活像是神庙里的神像,浑圆的眼珠子瞪得快要掉下来了,吓得人心里一哆嗦。
可怖的舅舅就这样冲着她张开双手,似是要抱她过去,吓得赵玉筱眼中的泪花一颗接一颗地往外滚,紧紧抓着娘亲的衣裳不松。
见这对母女不肯有所表示,梁邵元手掐着小孩的腰,要把孩子从妹妹的怀抱里强行抱走。
小姑娘禁不住这般的恐吓,立时张开大嘴嚎啕大哭,嘴里叫得惨烈,“娘亲娘亲!!”
赵母紧紧抱着自己的女儿,滚烫的泪水一滴滴落下,呼救一般低叫着:“不……”
铁石心肠的梁邵元不顾妹妹如此的哀求,收紧了手指要用蛮力扯开妹妹怀里的孩子,这一举动吓得赵母是失声大叫,活像要当场晕厥,吓得梁邵元赶忙松了手。
“你不能带走她!她是我的孩子!!!”
“哥不会把她怎样的,只是把她带出去藏好!”
“不!你休想!谁也别想把她带走!”
虽然赵玉筱怕自己这个舅舅,可娘亲是从不怕的,往日的俩人还十分亲厚,娘亲从未像今日这样冲着舅舅大叫。
梁绍元大喝一声:“宛元!”
“除非我死!不然你休想带她走!”赵母梁宛元紧紧抱着自己的女儿,只管一个劲地嘶吼,脸色苍白如纸。
梁邵元直立在原地,沉默良久后,才缓缓开口:“你这样,只会让你们两个都不好过。”说完,他脸上没了犹豫,毅然决然地扯过赵玉筱的手臂。
“不!!!”
梁邵元不再怜惜自己这个妹妹,两条铁臂将母女俩撕开,梁宛元毫无抵抗之力,情急之下张嘴咬着哥哥的手臂,再次将女儿夺了回来。
赵玉筱被这场面吓得惊哭不止,眼泪源源不断地往外冒,梁宛元心痛的同时,这个自小娇弱的女子,露出此生最坚定的表情来,“我不会让筱筱离开我的。”
娘亲之后对着舅舅说了好多话,赵玉筱沉浸在惊慌之中,只顾把头埋在娘亲的怀里,对于娘亲说了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知道后来舅舅不再抓她了。
当天晚上,母女俩躺在床上依旧惊魂未定,赵玉筱不敢问娘亲,舅舅为什么要抓她?她只知道躲在娘亲怀里哭,甚至不敢跟娘亲说一句“千万不要把我送出去”这样的话。
梁宛元听到女儿在怀里止不住地哭,心中同样不好受,一遍遍安抚着女儿说:“别怕别怕,没事儿了都过去了。”
自那天起,舅舅就在他们家里住下,娘亲坚持要遣散家里的奴仆,很快家宅里变得死寂一片,连翠翠都不在了。
舅舅更是时常出现在她们面前,让赵玉筱不得不整日面对这个可怕的舅舅,她能感觉得出来,舅舅也是不太喜欢她,每次一看到她,就阴恻恻地瞪着她。
没过多久,她们自己也要准备搬家了,娘亲说要搬到舅舅的大宅子里去,饶是娘亲把那个宅子说得像宫殿一样气派,但赵玉筱就是提不起兴趣,还以为是娘亲要把自己送出去,吓得她又是好一顿哭,任娘亲怎么保证都没用。
这关乎到她们往后的日子,梁宛元当然不会任由女儿胡闹,继续筹备着搬家。
这期间,赵玉筱总觉得娘亲变得怪怪的,时常盯着她发呆不是,还总拉着她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一次娘亲在收拾她们的衣物时,她的那些衣裳娘亲一件也没带,赵玉筱并未觉得奇怪,以为娘亲是最后才开始收拾自己的衣物,便自顾自拿起自己的衣衫,学着娘亲的样子放进箱子里,但那衣裳又被娘亲从箱子里拿了出来。
“不带了。”
赵玉筱并未多问,扭过头继续找别的事做,这时娘亲轻缓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娘亲问她:“筱筱,你喜欢漂亮衣裳吗?”
察觉出娘亲语气不对,赵玉筱像是害怕什么的,赶忙撇清说:“我不喜欢!”
小孩子拙劣的谎话是骗得过大人眼睛的,梁宛元轻笑着继续说:“如若筱筱往后都不能穿这些漂亮的花衣裳了,筱筱会不会怪娘亲?”
“不会!”连日来,赵玉筱都沉浸在随时被娘亲送走的恐惧里,连忙搂住娘亲的脖子说:“只要娘亲别把我送走!就是让筱筱不穿衣服都行!”
话毕,赵玉筱把刚才自己仔细折叠过的衣裳抓了起来,狠狠摔到地上,整个人还蹦上去补了几脚,做完这些又邀功般看向母亲。
她看到母亲又哭了,虽然眼睛里流出的是泪水,但嘴角却是翘着的,娘亲忍俊不禁道:“娘亲怎么会让你不穿衣服呢?那不成了野人了?”
看到娘亲笑了,赵玉筱确认自己做对了,便扑到娘亲怀里一起笑。
最终她的衣裳一件也没收起来,娘亲反倒给她找了一些男娃穿的衣服,赵玉筱不以为然,不能穿女娃的衣服,那当然就只能穿男娃的衣服。
等到她们走出宅子,彻底告别这里的那一天,娘俩坐在马车里,娘亲又问她:“筱筱,你告诉你娘亲,你是男娃还是女娃。”
赵玉筱不假思索道:“是女娃。”
“假如娘亲告诉你,往后你只能当男娃,不能再当女娃了,你可愿意?”
赵玉筱纠结得眉心皱起一个小疙瘩,当男娃似乎没什么大不了,便简单地点着小下巴,“嗯!筱筱愿意!”
她们在舅舅的大宅子门口落了地,赵玉筱从未来过舅舅的家宅,不过显然母亲对这个地方是十分怀念的,打进了这个宅子就红了眼睛。
赵玉筱不关心舅舅的家宅有多大,她自始至终都紧紧抓着娘亲的手臂,怕娘亲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儿。
娘亲好像真的打算在舅舅家住下了,从家里带出的那些行李,没几日便通通添置了下来,明显是要在此常住的意思,赵玉筱见此才肯彻底放下了心,不再整日抓着娘亲的手害怕被丢下了。
舅舅的家宅虽大,却不如她原来的家有趣,这里没有秋千没有漂亮的花朵,更没有有趣的画本,这里什么都没有,赵玉筱只能看着地上的蚂蚁来解闷。
赵玉筱向母亲吐露自己的苦恼,母亲却告诉她,过两天舅舅会给她挑选几个同龄的玩伴,到时她就不寂寞了。
没几日舅舅就带了三个人到赵玉筱跟前,都跟她差不多大,向她磕头请安的时候,叫的还是是“小少爷”,这可把赵玉筱吓住了,看了眼舅舅黢黑的脸庞,羞得恨不得撒腿就跑。
假扮男娃娃这个游戏,不是只有她和娘亲知道吗?怎么连舅舅都知道了?
娘亲不懂她的窘迫,把着赵玉筱的肩膀,对她说:“快叫她们起来吧。”
“嗯……你们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