贩卖布匹的商人在乌提贵族之间做生意，深谙他们的喜好。

他一边看眼色，一边向这使臣馆的最高长官推荐布料。

重芸随意点了一匹胭脂红的了事，宁让自己选的，无非也是与黑色相关的，无非就是纹样上的区别。

老板分别令人给二人量了衣服尺寸，喜笑颜开道：“博远侯与您的美姬眼光都这么好，这料子我看选得真妙啊。”

宁让的美姬。重芸觉得这个人设或许已经深入人心了，照以前，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不过是他人的看法。但自从上次与宁让发生了那样的事，仿佛一下子就要坐实了那种关系。这件事令重芸觉得难以接受，她可以接受自己像个打工人一样的服务老板，老老实实做好一个丫鬟该做的事。在她的概念里，丫鬟卖艺不卖身啊。

她耳朵里听着那个老板不断出新的恭维，觉得买卖这件事，她还真不喜欢做销售前端，有些太费口舌。

接下来几日她如约去了两趟“万青宫”，多日不见的颜回音气色好了不少，但是仍旧显得单薄。

她挑选了几件自己设计但还未上市的首饰送给颜回音，这让颜回音惊喜不已。“这可真美，也是你自己做的吗？”

自己亲手做的倒不算，但重芸仍旧点点头，“公主喜欢吗？”

颜回音叫侍女帮她佩戴了一番，对着镜子赞叹，“阿芸的手真巧。”

待两人说了一番赏花会和这些衣服首饰的事，重芸有意无意地开始说起了自己看过的招女使布告。

颜回音：“的确，招女使的事情必须得尽快提上日程了，大王本来有意让我随他走访周边各国，但目前看来，是不行了。”

倒是没有说为什么不行的理由，重芸讶异道：“公主是身体哪里不适吗？”

她想起之前她莫名其妙中过一次毒，乌提的用毒之人本就不计其数，看似歌舞升平实则危机四伏。

公主摇摇头，笑着说：“倒的确有些不适。”

重芸心头一提，“有何症状？”

身旁一位女使也笑出声来，“阿芸姑娘这般关怀王妃，倒也是情真意切。”

颜回音正要说什么，却觉得喉头一紧，女使见状便端了一个小铜壶过来，颜回音对着铜壶呕了几口。

重芸：“公主，我略懂些良国医术，要不我替您把把脉？”

女使正要制止，却见颜回音捏着帕子擦干净了口角，将手腕伸出来，“那你看看吧。”

重芸伸手一探，脉象圆滑、如珠滚盘。

“公主……这是……有喜了？”她难掩脸上笑意，仓皇道。这个自己几乎看着长大的小女孩竟然要做母亲了，重芸心中百感交集，又真心替她高兴。

若是这件事放在良国宫廷，在太后与皇帝的斗争中，不管是哪个妃子受孕，都必将掀起一阵腥风血雨。重芸毫不怀疑，这件事放在乌提，同样是一件令许多人不安的事。

王权的斗争从来没有新鲜事，乌提王年近五十，大的子女已经成人，颜回音若按照书中的写法，后期掌权，势必会与大王子、三王子，那笙王妃所出的小王子，甚至还有麻苏公主作一番斗争。

她仿佛闻到了一场暴风雨即将到来的味道。而此时的颜回音，就像这暴风雨前仍在轻盈飞行的雨雁。

重芸想，在这场暴风雨来临之前，还是得将巢穴建得更加稳固更加坚不可摧才行。

重芸看了一眼身旁的侍女，对颜回音道：“阿芸有事想与公主说。”

颜回音挥挥手，示意那些侍女走开。

待那些侍女走开后，重芸道：“公主觉得阿芸如何？作为女使？”

颜回音道：“啊……那真是太好了，但这件事还需得王的同意，还有博远侯的同意。还有择选女使的考试，都是繁琐的过程。”

“公主若信我，我便能来。”

颜回音愣了愣，眼睛弯了弯，“我信你。”

一如多年前，颜回音的侍女阿芸，勇敢无畏、满眼坚定地对她说：“小姐，你若信我，我便能回来。”

可颜回音再也没有等到她的归来。

她总是恍惚，眼前这个阿芸，总与自己年少时期的侍女阿芸，那么像，那种坚定的神态，那种自信的目光。

她像吃下了定心丸似的，“我信你，你若能来我身边，我真是高兴。”

得了福音公主的点头，并不意味着能从宁让的使臣馆顺利离开。好比跳槽，新公司满心欢喜准备接纳你，但老东家对此毫不知情。这种情况下，重芸觉得，找个机会与宁让说开了才是正途。

转眼到了福音公主举办的赏花会。

重芸老实跟在宁让身后，打扮得也中规中矩，这场宴会的重头戏是颜回音，重芸特意帮她梳了一个飞扬的发髻，良国贵妇人中吸睛的款式，上面的珠宝配饰经过重芸的精心挑选，精致典雅又不算太沉重。

万青宫中的樱花是建园之初，乌提王就命人种好的，这些花虽价值不菲，但对于乌提贵族来说也不算新鲜，但难得的是，能够这么大规模种植，也只有乌提王室有这样的财力。树下，衣着不俗、美艳娇贵的贵族妇人忍不住被这红缨吸引，不时发出赞叹之声。

这一场赏花会上，福音公主怀孕的喜讯也正式公布，在场的人无不祝贺连连。

重芸看着一众人的脸上出现各色的微妙的表情。倒是宁让，一如既往地保持着不咸不淡的表情，看来这件事他早就知情。

“侯爷，我有事想要和您说。”重芸终于打好了腹稿，准备将自己准备换东家这件事好好与他说说。虽然，他也许也可能早就知道了。

他等着她的下文，她却四顾了一下，有些“此地不便说”的意味。

“回去再说。”明显拒绝的意思。

宁让说完便忙着和乌提的贵族热络交谈去了，那潇洒健谈的神情与私下里总是冷脸的样子相去甚远，重芸觉得这人的身体里要么就是住着两个不同的灵魂，要么就是太能演了，不着痕迹、融入骨血一般的演技。

总算等到夕阳西下，这场宴会结束，两人有心要说些什么，于是宁让似乎故意令众男侍远去，重芸甚至看到追月恭敬地抱拳，往反方向骑马。

倒是，把人清理得一干二净。

私下相处，重芸脑子里不免浮现前几天给他那一巴掌的样子，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宁让踩着马镫，身子一晃一晃的，一脸闲适、气度高雅，优哉游哉。重芸看着他这样子竟然觉得他还沉浸在公务活动中，这副神态明显不是私下常见的样子。

看样子，他也有心将两人的尴尬经历糊弄过去，才摆出这副外交时常用的神态。

既如此，那也好办了，就公事公办。

重芸正色道：“侯爷，我想说的是……福音公主招女使在即，我也想去试试。”也就是，准备跳槽的意思。

他勒马侧过脸来，“你是在单方面告知我？”

“阿芸不敢，只是想要求得侯爷的同意……福音公主，她亦有此意。”

“你以为，拿她就能压我？”

当然压不住，不管是此时作为乌提王妃的颜回音，还是日后作为乌提掌权人的颜回音，宁让应该都不会将她放在眼里。放眼整个中原王朝，又有多少人真心认为，这个遥远番邦，能够掀起什么风浪。在他们眼中，这不过是一个用来和亲的女人，这个区域的安危怎么可能系在一个女人身上。

重芸：“侯爷误会了，阿芸说了，只是想要征求您的同意。”姿态放得够低了吧。

“驾！”宁让一夹马肚，往前跑去。

什么意思？不给个准话吗？

重芸骑马追上去。这明显也不是回使臣馆的路，她一边追一边问：“侯爷这是什么意思？”

“让我看看你骑马骑得怎么样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

重芸最近没事就在练习骑马，比起之前已经进步太多了，她挥了挥马鞭，“得侯爷赐教，阿芸不敢落后。”

两人骑着马，赶在夕阳彻底落山前，往城郊冲出去。

春日的郊外，不少种植玫瑰的农户从田埂中探出头，看着两匹飞驰而过的骏马，打量着那两个鲜衣怒马的年轻人，他们身上镀上夕阳的金色余晖，像闯入一副恬静的画中，成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重芸额上起了一层薄汗，她看着四周的景色变幻，看着太阳逐渐沉到山后面。

有了上一次宁让醉酒出城的经历，重芸想，晚上不是要关闭城门吗？怎么这个时辰还不回使臣馆？

直到宁让在城郊的驿站门前亮出腰牌，重芸才知道，他今夜压根没有想要在城里呆着。

不过，孤男寡女去住驿站，这件事怎么解读，都觉得有些别扭的成分在里面。

虽然曾经两人不止一次住在一间屋子，但今时不同往日，想到他主动的那一吻，重芸就觉得有些鸡皮疙瘩从手臂上冒了出来。

好在这驿站房源充足，甚至称得上门可罗雀，人烟稀薄。

两人各自拿了钥匙进了自己的房间。重芸四处打量这颇具异域风情的屋子，这房间在二楼，窗户不似良国那般规规矩矩一个方窗长在墙上，而是像两扇玻璃似的，拉开来，外面还有一丛开着鲜花藤蔓，爬在一个小阳台上。

这格局敞亮，半夜躺在椅子上喝点小酒倒是应景。

重芸正想着，却见隔壁的隔壁的隔壁，阳台上出现一个黑衣人，那人发髻高扬，面色冷白，随意瞥了她一眼，又拉门进了屋子。

靠，忘了宁让住这附近了，在这喝点小酒，似乎有点不安全。

谁知道他那糟污的内心世界，现在正对自己打什么主意？

还是锁好门窗为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