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
一声惊疑从不远处传来。
符萦脚步顿下,循声回望,是她之前的学生方思雁,拎了袋药,搀着一位面色发白的女同学。
赵教授退休时,和她同组的学生都找到了好去处,唯独剩下她,或许是心有不忍,她半推半就留下了她。
符萦朝她走过去,“需要帮忙吗?”
方思雁还处于发懵中,老师不是去英国,不再回来了吗?
现在不仅回来了,貌似还与周先生关系匪浅,那老师会返校吗?
她有太多的疑问,可时间、地点都不对,一下子堵在喉咙。
半响,她摇了摇头,“不用,珞珞打过点滴好多了。”
接着,她突然睁大瞳孔,指着那抹突兀的白,“老师,你的手臂?”
“不小心撞到的,小伤,不痛的。”
周鹤庭不动声色走到符萦身侧,尾指熟稔勾上她的手,她倒是贴心,血肉模糊了还不痛,反而安慰起别人,她有没有考虑过他也会心痛。
周鹤庭心底咕噜冒起酸水,低眸随意瞥了眼,认出这是朋友的妹妹,“思雁,你们先去椅子上休息会,等会冯怀送你们回去。”
方思雁目光凝在他们尾指相勾的触点,呼吸一滞,老师怎么会招惹上这尊大佛?
之前,她身边那些惯会虚与委蛇的好姐妹就猜测过,究竟何人才能入得周先生的眼。
她当时脑海闪过的是老师的脸,不过也仅是一瞬,他们俩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不会有可能。
况且周先生那高不可攀的家世横亘在那,已是深沟巨壑,遥远隔开两人,怎么可能会牵扯到一起。
谁成想一刹那荒谬的念头竟成真,往日求神拜佛也没这么好使。
两人紧贴的距离,周先生更主动,看来是老师摘下了这朵高岭之花,在京市,也只有周先生才能护住老师了。
只要周先生和老师一起出现在学校里,那大半的谣言都会不攻自破。
思及此,方思雁屏住呼吸,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又悄悄扫了一眼,发觉周先生的眉峰沉拧,有些不耐,连忙说:“好的,谢谢鹤庭哥,那我不打扰你们了。”
“老师,我先带珞珞过去了。”
符萦点了点头。
待人走后,周鹤庭解释,“她是我朋友妹妹,改天介绍她哥给你认识。”
两人穿过匆匆人群,往外走去。
符萦没搭腔,暂时不想认识他的朋友,换了个话题,“思雁好像有点怕你。”
周鹤庭嗤笑一声,这就维护上了,“我也算得上她的一个长辈,小姑娘怕长辈挺正常的。”
他侧眸,盯着她,“你不准备告诉我,她为什么叫你老师吗?没记错的话,她是清大的在读研究生。”
符萦眉眼淡淡,“没什么好讲的,我之前是清大的副教授,恰好带过她一年。”
周鹤庭挠她手心,“想不到我们曼曼这么厉害,年纪轻轻就是清大副教授了。”
符萦攥紧他不安分的手,“我已经离职了。”
他眸色一深,拢了风雨欲来,布满阴翳,“离职是因为莫知诚吗?”
她目光越过栋栋高楼间隙,眺向远方天空飘浮的云,“是也不是,都过去了,何必纠结。”
周鹤庭看她周身孤寂似佛的淡漠,气不打一处来,心气浮躁。
忽而,转身踮脚揽上他的脖子,亲他的脸颊,一触即离,“好在我是幸运的,遇见了你,所以我不想计较那么多。”
那点燥意融在她似水的眸里,风平浪静,真是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周鹤庭凝视风起她的发尾,扫落他的肩上,唇角噙了抹笑。
突然,方思雁跑过来,额头冒了豆大的汗,气喘吁吁,“老师,你还会回学校吗?”
符萦拿出手帕擦去她额头的汗,“不回了。”
一道极具压迫的深沉视线睇过来,方思雁太阳穴突突跳起,鼓起勇气,“你要认下那些荒谬的谣言,就此背负一生吗?老师,我相信你是清白的。”
夏天空气暑热焖乏,绿树蝉鸣,心潮恍惚。
符萦觉得她眼底有簇火在灼烧她为数不多的良心,别开眼,把帕子塞她手里,“这两步路怎的还急出一身汗。”
方思雁挥帕子扇风,“天太热了。”
周鹤庭凉凉一觑,“我看是心燥火旺,该找杨老给你瞧下。”
方思雁不着痕迹挪远一步,“老师。”
符萦上前一步,隔开两人,对方思雁说:“你不用操心大人的事。”
方思雁更委屈了,“老师,你只比我大两岁。”
她在赌,赌周先生不会熟视无睹,可她的道行太浅,刚漏了点端倪就一览无余。
老师和周先生都太过镇定自若,她倒急成热锅上的蚂蚁,反而不懂事了。
冯怀恰好停稳车走过来,周鹤庭招手让他把人领走。
方思雁临走前,眼底含了一汪泪。
到底还是个小姑娘,符萦轻叹,“我答应你会妥善处理好这件事。”
得了承诺,方思雁欣然离开。
冯怀打专车送她们回去。
符萦不敢抬眼看周鹤庭,自顾自往车子走去。
车门半开,周鹤庭倾身,抵住车门,“要不要陪你坐地铁。”
符萦低头,看他修长的玉指,“不用,太麻烦,那地儿不适合你。”
周鹤庭从鼻腔挤出一声哼笑,热气撒在她的脖颈,如烫红的剑横在颈侧。
周鹤庭拉开车门,迎她上去,去后座取了眼罩,捏住她下巴,利落戴上,俯身给她系上安全带。
继而,折返驾驶室落座,全程一言不发,眉眼冷峻,怄了口不上不下的气,挤到心脏发麻。
符萦双手拉着安全带,她很久没坐过副驾驶位置,灵魂深处的恐惧一点点侵蚀,咬着唇听四周动静,一点颠簸都吓出一身冷汗,肩膀发抖。
红绿灯,周鹤庭刹车停下,靠在椅背,朝她睨去一眼,只一眼,心便沉到底。
他急忙拉住她的手,声音惶惶发抖,“曼曼,你还好吗?”
红灯转绿,两旁车潮往前,车后,有人按喇叭催促。
符萦靠窗缩成小小一团,摇摇头,“没事,开车吧。”
她的唇色比日光还惨白,哪里像没事的模样,这个时候还跟他逞强,他也是明知她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非得和小姑娘较劲,不成样子。
车子往左拐,行驶了些许距离,停在树荫笼罩的车位上。
符萦摘下眼罩,乖乖就他的手抿了几口水,余光悄悄打量他的脸色,不出意外,入目一副冷肃面容,看了让人打怵。
她小心翼翼,“我想下车喘口气。”
周鹤庭开了车门,抱她下车,“平日倒没见你怕过我。”
符萦脚着地,胆子也大了起来,“别生气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为了那些烦心事才刻意接近你的。”
他刮了一眼寒冰过去,侃然正色,“我是你的谁?”
南风过繁荫,徐徐幽凉。
符萦搂上他的腰,声音乖软得不像话,“你是我男朋友。”
他脸色凛然,“知道就好,你麻烦我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我不希望你万事与我撇个干净,那我做你的男朋友岂不是很失败。”
符萦紧贴他的胸膛,仰脸看他,蓝边棕眸,澄澈碧影皆是他,“周先生是顶好的男朋友,才不失败。”
他败下阵来,心塌陷,脸色仍泛冷,“就知道哄我。”接着,垂眸看怀里的人,抬手遮覆她的眼,“谣言的事?”
她蹭脱他的手心,埋头闷声说:“你处理就好。”
周鹤庭啧了一声,捏她下巴,“就这么不情愿?”
好不容易哄好他,符萦急燎燎亲他,没用技巧,极稚拙的一个吻。
“情愿的,求周先生还我一个清白。”
但她又有几分清白,祈求周先生知道真相后,分手能够干脆一点,不过想来,周先生一贯是个体面人,不会闹得不痛快的。
小姑娘分神不知又在想什么,一脸纠结,忽而松懈,似溶溶月色坠在清透的昙花上,一时不察,就消弭,化蝶飞远去。
他好似从未拥有过她,即便唇挨着唇的时刻,她的心也永远离他十万八千里。
好在,他和她还有时间慢慢磨合,来日方长。
待符萦缓过神,手脚松泛,周鹤庭牵着她往前边的地铁站走。
“我不想坐地铁,没戴口罩,里面空气不流通,闷得难受。”
还有夏天的汗味混着各种香水味,实在难闻,她不愿清凌濯明的周先生沾惹不属于他的世俗。
周鹤庭清楚她的小心思,“你不用顾虑我。”
符萦讪讪一笑,“我坐后边好了。”
周鹤庭拗不过她,打电话喊了司机过来,刚才就足够让他后怕的,不可能放心她一个人坐后边。
等司机的间隙,周鹤庭随口说:“你看起来不像晕车的样子。”反倒像在害怕某种不知名的东西。
符萦吓了一跳,细细斟酌一番才说:“我小时候出过一次车祸,脚踝也是那个时候留下的旧伤。”
平日里,符萦对自己的毛病是尽可能的藏着掖着,一向不爱和人出去。
可人是群居动物,隐瞒PTSD几乎是个不可能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的老是给别人带来麻烦,她活得别扭又痛苦。
显然离群索居的生活更适合她,渐渐地习惯后,也自得其乐,别有一番趣味。
周鹤庭既心疼又懊悔,真是一张口无遮拦的破嘴,这不是揭人伤疤嘛。
她那时该多难熬,多痛苦,才留下这么可怕的一个后遗症。
周鹤庭弯腰,真挚眸光对上她紧绷的小脸,“对不起,刚才是我气昏头了,以后不会了。”
符萦没成想周先生会是这个反应,恨不得替她受过那些疼,好不容易平稳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先生一诺千金,可她是个没福的人,享不了多久。
符萦揽着他脖子,语调活泼轻快,仿佛说的不是她自己,“已经好很多了,以前车子都坐不了,现在只是会心慌,冒汗而已,看起来严重罢了。”
周鹤庭口气严肃,不满她对自己如此不上心,“你不舒服就是很严重的事,一切应当以你的感受为先,不许这般无所谓。”
她犹疑了会,目光澄澈,“会不会太自私了?”
周鹤庭视线幽幽睨过来,沉着脸,唬人得很。
“好,好,我答应你就是。”她思想觉悟高还有错了,这也太不讲理了。
上车后,他不像以前那样由着她胡闹,让她侧坐在他的大腿上,紧箍她的腰,彼此间严丝合缝。
仅仅因为这样的姿势,他能第一时间感受到她细微的害怕,颤抖。
符萦不满他这副霸道主义,咕哝了几句,最后被以吻封缄,她心满意足咂咂嘴,靠着他小憩。
小色迷,周鹤庭怀疑她只是看上了他的色相,牺牲便牺牲吧,给她也不亏。
没成想,他也有这一天。
下了车,她才知道周鹤庭带她来的地方是一座修缮维护得很好的古宅院。
门口石狮衔珠,威严耸立,院子里却令有一番天地,假山流水,绿柳梳风,夏荷粉翠,暗香一丛丛。
打眼一瞧,江南苏式园林的韵味仿了七八分,炎炎夏日,树影婆娑,心境清凉。
管家老余出来迎他们,穿过一段幽静葱绿的回廊,引到一处四角檐亭,旁边的水池卧了数十尾锦鲤,皆若空游无所依。
假山流水淙淙,水雾飞溅,打湿了绿茵茵的荷,凉风拂来,攒了半天的水珠滚落池面。
这儿温度比外边低了几度,清爽怡人。
她玉做的手臂白晃晃搁在棕红色栏杆上,清丽脱俗,支着下巴心无旁骛观鱼。
周鹤庭撩起她鬓边垂落的发丝,“想吃点什么?”
符萦一心栽在池子里,头也不回,“我不饿,鱼儿可以喂吗?”
除了鸢尾,周鹤庭没见过她这副模样,“送壶茶,还有几碟点心过来。”
符萦拎起裙摆像一阵风跑出去,清越的声音袅袅传入耳,“茶要白茶的。”
院子里好久没来这么活泼的小姑娘了,受她感染,老余笑容灿烂,“方先生刚拿了罐白毫银针过来,符小姐有口福了。”
周鹤庭眼底很是得意,宠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