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索靖山的误会解开后，孟灿云正式入职招商部，成为军政府的在编职工。

招商部成立的时间较短，规模不大，一共只有三名成员。除去部长若青，孟灿云的另外两位同事：一个是叫东燕的年轻女孩，刚刚留洋回来，任招商部的外事翻译兼办公室秘书；另一个是叫天木的男青年，主要负责商务应酬，平常都在外面跑，很少回办公室。

入职的第一天，部门成员全体到齐，与大家简单熟悉了之后，孟灿云接到第一个任务：促成军政府与小吉三郎关于最后一批经卷的交易合作。

“我和东燕最近抽不开身。天木负责金津铁路落地，平常要去铁路驻地。部门人手不够，经卷项目只能由你一个人来做。”若青让东燕将经卷项目的所有材料整理出来，拿到孟灿云的办公桌上，“虽然是今年新开设的项目，但是经济效益巨大，你尽快进入状态。”

孟灿云认真翻看经卷相关的文件，都是从督军府流经外界的经卷记录。这部分经卷被单独编号，基本上是作为商品卖出的，交易细节记录的非常详细。补缺了她自己笔记中的零星空白。

“少帅应该跟你交代过J0101-2号档案的情况吧？”若青从资料里抽出一份档案，丢在她面前，“最后一批经卷里，小吉三郎最感兴趣的是这个。”

J0101-2号，正是那件金泥写经残片。

孟灿云小心翼翼翻阅残片。金泥字、碧青纸，包括断缺处的纸缘截痕，都呈现出一种自然古朴的真实感。再度细阅，仍然难辨真假。

自从索靖山给她解释了假经卷的来源始末，她不得不佩服督军府敛财的本事，更重要的是，她看见追回流散经卷的希望。

督军府的“经卷交易”对她来说不再是极力阻止的事情，她现在甚至比任何人都有动力去做成经卷的买卖。

若青道：“这段时间小吉三郎往督军府打过不少电话，出价一涨再涨。不过少帅始终没有答应。”

孟灿云听懂她的意思，问道：“少帅希望卖到多少？”

若青道：“当然越贵越好啊。”

孟灿云记起小吉三郎那张精明的脸，微微皱眉：“买家都会有心理价位，报价过高可能吓走客户。或者可以告诉我，我们能接受的最低价格……”

“心诚的买家绝不会被高价吓走。”若青拒绝给她任何提示，意有所指地看着她，“除非不会谈判。”

孟灿云静静与她对视，初次见面所感受到的敌意，在此刻更加清晰。

正在这时，办公室的电话铃响了。东燕接起电话，朝孟灿云看了一眼，对话筒回复道：“可以的，您可以直接过来。”

挂上电话，东燕对若青道：“小吉三郎得知我们今天新来了一位商务员，等会儿想过来拜访。”

若青看向孟灿云，露出一个微笑：“准备一下吧，祝你成功。”

半个小时后，小吉三郎如约而至。

彼时若青、东燕和天木都已经离开督军府，孟灿云只能独自去会客厅接见。

“哦！孟小姐！”小吉三郎认出她后，热情地迎上来，“很高兴，又见到你！”他派头十足地伸出手，大约对今天的谈判志在必得，窄小的脸上自信满满。

孟灿云友好回握，示以微笑：“是啊小吉先生，很荣幸又见面了。”

小吉三郎不甚礼貌地打量她，镜片后的眼睛滴溜直转：“你就是，招商部新的，商务员？”

孟灿云知道小吉三郎的警惕心强。当初为了确认流日经卷的下落，博得小吉的信任与好感，她谎称自己是培柔女子中学的学生。女学生摇身一变成为军政府的商务员，难免惹人遐想。

“说起来，我的新任命，有您的一份功劳。”

“我的，什么功劳？”小吉三郎疑惑不解。

“您还记得，在华茂饭店我与您说的那些话吗？”孟灿云特意等他回忆片刻，继续说道：“我答应过您，只要您能拯救鸣沙窟‘最后的明珠’，我会帮助您达成愿望。”

“你是说，帮助我带经卷，回日国？”小吉三郎不太确信。

孟灿云点头：“正是为了更加方便地帮助您，我才申请调至商务部，为我们的‘明珠行动’保驾护航。”

在她诚挚的语言中，小吉三郎眼里的狐疑逐渐转变为晶亮的狂热，忍不住击掌赞叹：“明珠行动！啊！多么美好、伟大的事业！孟小姐真是，识时务的，聪明人！”

孟灿云继续道：“我调任商务部只是第一步。想要明珠行动获得成功，小吉先生您才是关键所在。”她将小吉三郎请到会议桌落座，“自从第七次文艺保护会议将最后一批经卷带入公众视野，关注它们的人越来越多，报纸上的投票连载更是将经卷的经济价值推到顶峰。”说着，她拿出准备好的一袋资料递给他，“这些是北方政府、教育厅以及文艺保护促进会对金泥残片以及整批经卷的估价。我特地整理出来，请您过目。”

小吉三郎忙不迭抓在手里，才翻看两页，便忍不住惊呼：“教育厅六十万，北方政府一百万！”他指着资料上面的数字，激动嚷道，“这！仅仅一张残片！他们疯了吗！”

一张金泥写经残片的报价就如此之高，更何况一整批经卷？

像是怕承受买不起的打击，小吉三郎没有再往下看，气得直接把资料往桌上一丢：“疯了！都疯了！”

孟灿云看着散乱的报价单，安抚道：“小吉先生，您为何不换个角度看待呢？连政府机构都愿意花百万抢购，说明这张残片的实际价值比百万更大，值得我们付出任何代价运往日国。”

“一百万！太贵，我不会买！”小吉三郎有些愤慨，猛地站起来，像是要离开。

“我并没有说，您需要支付百万。”孟灿云及时喊住他，“给您看这些是为了知彼知己。”

她叹了一口气：“督军府唯利是图，我们知道其他人的底价，可以在这个基础上适当加价，抢先一步获得优先购买的权利。”

小吉三郎摇摇头，依旧悲观：“但是，一百万……”

“您为什么看不见教育厅出价的六十万呢？”孟灿云打断他的话，将教育厅的那张报价单选出来给他，“只要我们不是报价最低的那一个，我就有办法让督军府把经卷卖给您。”

小吉三郎盯着报价单上的数字，神情有些动摇：“我只能，五十万……”

“小吉先生，您是具有国际视野的专家。应该知道珍宝无价的道理。五十万、六十万、一百万都不重要，获得督军府的信任，保护最后一批经卷回日国，才是最重要的。”

孟灿云循循善诱：“您不信任军政府，难道还不信任我吗？作为坚定的经卷保护主义者，衷心经卷文化的信徒，我渴望明珠行动成功的心，绝不亚于您！”

她誓言一般的话语震耳欲聋。小吉三郎被带动情绪，记起这次来华的初心：只要将这批经卷带回日国，他必将在学术界引起轰动。届时政府、学府、私人机构都会向他顶礼膜拜。“国际文化英雄”的至高荣誉也非他莫属。

他畅想着，眼睛里重新燃起必胜的自信：“应该，怎么做？”

“六十万零一元。唐五代金泥写经残片，今天就可以归您。”孟灿云见他仍有一丝摇摆，便将散乱的资料收拢，再度推至他面前，“请您看完其他人对整批经卷的报价。”

小吉三郎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翻开最后几页报价单，他略微吃惊，“空的？”

北方政府、教育厅、文艺保护促进会，对整批经卷的报价，都是空白。

“没错。”面对小吉三郎疑惑的神情，孟灿云看了看四周，显得小心翼翼，“最后这批经卷，军政府不会一次全部出售。”

“什么？！”小吉三郎大惊失色，几乎又要丢开报价资料。

孟灿云连忙安抚道：“明面不予直接出售，暗中分批次进行交易，却是可以的。”她做出一副无奈的表情，“报馆成天盯着这件事，军政府要顾及舆论。先拿金泥写经残片试水，找到靠谱、有诚意的买家，后面才好把剩下的顺理成章的交代出去。”

小吉三郎找不出这话的破绽，琢磨半晌，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是六十万、零一元？”

孟灿云微微一笑：“我说过，我们只要不做报价最低的那个就行。多一元也是优势，能以最小的代价帮助您获得残片，是我的荣幸。”

小吉三郎脸上的阴霾终于散去，露出满意而欣慰的微笑：“好，六十万零一元，成交！”

“小吉先生，祝贺我们首次合作顺利！明珠行动一定成功！”

“一定成功！”

至此，金泥写经残片以六十万零一元的价格卖给小吉三郎。

孟灿云趁热打铁，当场与他签订协议，并约定下午收到他的汇款后，会亲自将残片送至他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