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室里，灯光在金属墙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淡淡铁锈味在空气中弥漫。

江恪半坐在处置台边缘。左腿随意地晃动着，靴底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金属支架，在寂静的空间里发出规律的轻响。

白予简站在他身前，修长的手指捏着一管生物凝胶。他微微低头，银灰色发丝垂落，在冷光下泛着金属般光泽。指尖悬停在江恪脸颊的伤口上方，像是在计算最佳的涂抹角度，才片刻后才将淡蓝色的胶体均匀地敷在伤口上。

凝胶接触皮肤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声响，渗出的血珠立即被包裹在半透明的薄膜中。

“滴——”

终端的提示音突兀地划破医疗室的寂静。

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白予简随即若无其事地拧紧凝胶管的盖子。江恪则歪头看向亮起的屏幕，琥珀色双眸中映着那行弹出的通知：

【请立即返回中央评估室。】

“哈。”他轻笑一声，靴跟最后一次重重敲在支架上，“看来我们的休息时间到此为止了。”

没有接话，只是转身将生物凝胶放回医疗推车。听着碰撞的清脆响声，白予简抬手整理了一下领口，指尖不经意触碰到颈间的银坠，裂纹处的温度似乎比平时更高了些。

身后，江恪利落地跳下处置台，作战服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随手抹去脸颊上残留的半凝固凝胶，指腹在伤口处停顿了一瞬。

生物薄膜已经完美贴合，只留下微微的凉意。

医疗室的自动门在身后闭合，将消毒水的气味隔绝在内。

走廊的感应灯随着他们的脚步渐次亮起，在金属地面上投下两道忽长忽短的影子。

虽然负责带路的工作人员已先行离去，但对于经历过相关特训的他们，这种程度的路径记忆不过是基础能力。

经过熟悉的拐角时，江恪忽然放慢脚步。他想起自己方才在这里听到的种种，状似随意地感叹道：“刚才那工作人员戴的监测环，款式挺特别啊。"

白予简脚下的步伐节奏丝毫未变，银灰色发梢在颈后轻轻晃动：“第三代加密型号，上个月才完成最终测试。目前只配发给S级项目组。”

“哦？我还以为这种新装备的信息，至少会保密三个月呢。”但刚才聚在这里的那些人却立即认了出来……

江恪不禁挑眉，随即快走两步追上，将手臂自然地搭在对方肩膀上：“也对，毕竟是自家研发的东西嘛。认不出来才奇怪。”

通风系统的嗡鸣突然变得清晰，在两人之间划出一段短暂的沉默。

“……你想问什么？”

见对方依旧还是那副淡然模样，江恪脸上的散漫渐渐褪去，同时暗暗加重了压在其肩膀上的力道，使之不得不放慢脚步：“这场测试里，除了沈昭以外，似乎所有工作人员都和白家有所关联呢。”

故作停顿，犬齿在冷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所以我很想知道，为什么一场由白家主导的测试……针对的却是身为自家人的你？”

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颈间银坠，指腹触到裂纹时微微一顿。医用凝胶的凉意还残留在皮肤上，与金属传来的灼热感形成奇异的对比。

“白家内部的情况，比你看到的要复杂得多。”浅灰色双眸在冷光下显得格外锐利，“就像方才你看到的那样。有人只是想要数据，有人则想借机排除异己。”

闻言，江恪不禁挑眉：“哦？所以你属于哪一类？”

“这不重要。”白予简抬手，将对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精准拍开，力道恰到好处，“你只需要知道，就算动用任何手段，也别在接下来的测试中给自己留下任何可追踪的数据痕迹。”

“真麻烦呢。”

江恪夸张地叹气，双手枕在脑后，步伐却丝毫不乱：“要是待会又不小心出了什么意外呢？”

驻足于门前，白予简侧过脸，迎上身旁人的目光，任由灯光将那银灰色睫毛映成半透明羽翼：“那就确保，能够‘不小心’地销毁掉所有监测数据。”

识别器发出“滴”的轻响。指示灯由红转蓝。

侧门无声滑开，记忆合金特有的寒气裹挟着静电扑面而来，将白予简最后的话语消散在升腾的白雾中。

“又或者，让所有人相信那真的只是个‘意外’。”

蜂巢阵列的广播系统突然发出电流杂音，白玥的声音随之落下：“B-7721、C-3904，请立即进入测试场地。”

电子合成的尾音在金属墙壁间碰撞出细微回声。

江恪用靴尖抵住门槛，目光扫过门内的装横：天顶正缓慢变形，数百块六边形调节板如同苏醒的蜂群，在低沉的液压声中重新排列组合。金属摩擦的声响像是某种远古生物的呼吸。而地面泛起的幽蓝波纹，像一片被月光惊醒的海。

已然恢复了原样。

在他身旁的白予简则是直直看向控制台。注意到新增了三名陌生面孔的工作人员，正围在白玥身旁调试设备，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

其中一位扎着高马尾的女性技术员突然抬头，恰好四目相对。

“请沿黄色标记路线移动。”声音平稳，同时做了个标准的引导手势，“终点区域已用蓝色光带标注。”

顺势看向地上的标识，江恪歪了歪头，导致后颈处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扯出隐隐刺痛。不禁轻轻“嘶”了一声。待靴底在地面碾出半圈痕迹，像是要把疼痛碾碎似的，随后才迈步向前，并刻意将步伐放得松散。每步都显得漫不经心。

白予简则跟在半步之后。银灰色制服的袖口随着整理动作翻折三次，最终停在腕骨上方两厘米的精确位置。在完成这个机械性动作的同时，视线已经不动声色地扫完一圈。

原本闲置在角落里的全息投影器正在无声运转着。漆黑镜头反射的冷光在墙面上划出锐利的几何图形，随着他们的移动，不时调整焦距。

而被特殊标记的区域里，两个六边形平台边缘散发着不自然的荧光。随着两人一步步靠近，原本幽蓝的光晕逐渐开始扭曲，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般丝丝缕缕扩散开来，最终晕染成深紫色。

“能力者站左侧，向导站右侧。”

一旁埋头调试参数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地说道。手指在全息键盘上飞快敲击。右耳的微型接收器闪烁着绿光，显然正在同时处理多项指令。

脚步稍顿，江恪突然转身大跨步逼近操作台，手肘“咚”地撑在操作台边缘，将工作人员惊得手一抖。投影屏上立即刷出长串乱码。

“这东西……”黑发能力者俯身凑近，作战服上残留的血腥味混合着医用凝胶的气息，“待会儿该不会突然变成什么拘束装置吧？”

刻意放轻的嗓音里带着砂砾般的质感。

工作人员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想后退，却被操作台挡住了去路。汗珠顺着脊背滑下，在制服上洇出深色痕迹。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两次才挤出声音：“只、只是普通的匹配度反馈系统……”

细若蚊呐，同时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不远处的同事们。

但那些穿着同样制服的身影却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专注姿态。有人盯着数据屏，有人调整设备参数，没有一个人抬头。仿佛对这里发生的“小冲突”全然不知。

只有监控探头无声地转动着角度，将其完整记录了下来。

白予简适时地伸手，指尖在距离自己这位搭档的手腕还有一寸时微微停顿，最终只是轻轻搭上他的袖口。这个触碰克制得近乎疏离，却让对方条件反射般停下了逼近的动作。

浅灰色双眸扫过工作人员胸前随着身体轻微抖动的ID卡，又在对方注意到前移开视线：“别耽误时间了。”

说完便转身踏上了右侧平台。

制服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掠过平台边缘的光带。那些深紫色的光芒顿时如同嗅到猎物的触须，顺着布料纹理攀援而上，在纯白制服表面留下转瞬即逝的波纹。

江恪盯着袖口被触碰的位置，稍稍挑眉，但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轻嗤一声，并在转身踏上另一侧的平台时，刻意用靴跟重重碾过平台边缘。

在两人的重量都完全落在平台上的瞬间，金属底座发出细微的液压声，缓缓下沉半寸。

伴随着清晰的机械咬合声，平台边缘的接缝处开始渗出深紫色光流。

那些液态光芒如同被惊醒的蛇群，沿着预设的沟槽蜿蜒游动。在场地中央交汇的瞬间，光流突然凝滞。就像两个陌生人在黑暗中谨慎地确认彼此的存在。

最终融合的光晕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深绛色，将两人的轮廓晕染成模糊的剪影。

见此，工作人员悄悄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在确认完最后一项参数后，仿若逃跑似的，快步跟着其他工作人员撤入了一旁的观测间。

随着液压系统发出轻微的嘶鸣，金属门扉彻底闭合。整个空间陷入诡异的寂静。

只剩下平台上的两人，和四面八方无声转动的监控探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