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席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全息投影上。

此时画面正循环播放着那个令众人感到不安的瞬间：江恪周身骤然爆发出一团黑红相间的能量，如同有生命的火焰般扭曲缠绕，将袭来的精神触须尽数吞噬殆尽。

“可时间对不上啊。”眉头渐渐拧紧，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又像是不愿承认的迟疑，“这个能力者的入塔记录显示，可是比那实验体逃走的时间点还要早好几年。”

闻言，第十二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向后靠进座椅。暗红色的皮质椅背微微凹陷，衬得身形愈发修长。

他十指交叠，随意搭在膝上，袖口的银线刺绣在冷光下泛着冷冽光泽，随着指尖轻叩的节奏忽明忽暗：“区区C级档案，谁会费心去核查真伪？况且……”稍作停顿，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修改记录这种事，在某些人的刻意遮掩下，不是轻而易举么？”

原本正低头啜饮热茶的第四席动作一顿。瓷杯悬在半空，茶面泛起细微涟漪。

片刻后，他缓缓将杯子放回杯托，指尖转而无意识地描摹着鎏金杯缘，留下一圈模糊的水痕：“说起来，当时负责现场清理的正是白家。而事后提交的影像资料里，也确实有着不少值得推敲的空白。”

最后一句话几乎化作叹息，消散在凝重的空气中。

“‘新希望’的所有样本都有经过基因标记处理。”

如此说着，第二席伸手在身前的悬浮数据板上快速敲击。

很快，江恪的实时基因检测报告就被同步到中央的全息投影区。鲜红的“无异常”三个字悬浮在空中，随着数据流微微颤动，仿若一抹未干的血迹。在幽蓝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如果真是逃走的实验体，就算绕过了入塔检测，之后每月定期的体检中也早该检测出来了。”

第四席看着这份悬浮的报告，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或许，有人提前为他篡改了塔的基因数据库里对应的标记。”

若说C级档案的变动成本低，只要有心，谁都能轻易做到，那么核心基因标记的替换难度……结合方才几乎挑明的暗示，拥有相应权限且可能做出这些事的人会是谁，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本场刻意没有通知白家派系成员参加的临时会议，其真正的用意，此刻已经昭然若揭。

第三席猛地推开座椅站起身。椅腿在地面刮擦出刺耳的锐响，并留下几道细小的划痕。

他双手撑在会议桌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必须立即启动最高权限审查程序！从入塔档案开始，每一个经手人员，每一处修改痕迹，全部彻查！”

听此，第二席微微侧身，提醒道：“这需要枢机会全体通过才行。”

“那就立即组织会议表决！”

声音陡然提高，在密闭的会议室里激起一阵回音。

灰发老者再次伸手重重拍在桌面上。全息投影剧烈晃动，将每个人微妙的表情变化都笼罩在明暗交错之中。

“如果真是那个实验体混了进来，其他人也应该知道问题的严重性！绝不是白家能一手遮——”

“咳。”

一声轻咳如同利刃切断话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第四席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动作优雅而克制，仿佛刚才只是无意的清嗓。但顺其视线看向会议室某个角落时，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天花板的通风口旁，一个不起眼的监控探头正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有些话题，还是留到更合适的场合讨论为好。”

莫云衡只是静静听着，指尖敲击着扶手，节奏与会议室里此起彼伏的争论声形成微妙的和弦。

她微微侧首，目光穿过全息投影交织的蓝色光幕，落在角落里一面不起眼的监控分屏上。

画面中的走廊被冷白色的灯光浸透，金属墙壁折射出冰冷光泽。

四名身着灰色制式服装的工作人员与两名肩章锃亮的监察官组成严密的扇形队列，将两个身影围在中央。靴底与金属地面碰撞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

白予简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状态明显很是糟糕。细密汗珠在额角凝结，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最终消失在制服领口的阴影里。虽然呼吸比平时更为急促，但胸口起伏的幅度却控制得极好。唯有微微发颤的指尖和略显涣散的浅灰色瞳孔，泄露着精神力透支的真实状态。

那道修长的身形始终保持着笔挺姿态。仿佛有根无形的钢索在拉扯着颈椎，不允许他显露出半分脆弱。

江恪走在其身侧半步的位置，姿态散漫，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走廊两侧排列整齐的的监控探头。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跟看不见的观众打招呼，又像是在无声地嘲弄着什么。

领头的矮个子监察官突然停步，伸手按向墙面上泛着幽蓝荧光的生物识别板。

隔离门在气压声中缓缓滑开，喷涌而出的冷雾瞬间模糊了众人的视线。隐约可见两条分岔的走廊向不同方向延伸。地面导光带分别亮起蓝色与红色的标记，在翻涌雾气中晕染出诡异光晕。

走廊深处传来机械运转的嗡鸣，指示灯在墙壁上规律闪烁。

矮个子监察官侧身让开半步，右手虚引向红色走廊一侧：“B-7721，这边。”抬手示意时，袖口的金属纽扣在阴影中泛着陈旧的铜色，像是经年未换的旧物。

白予简抬眸望去，视线穿过弥漫的冷雾，落在走廊尽头金属门上。

同时，在几步之外，高个子监察官已经无声地移动到蓝色走廊前站定。他没有开口，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用眼神示意江恪跟上。

“等等。”

黑发能力者突然抬起手，轻轻搭在身旁向导的肩膀上。

然而这个随意的接触却让周围的工作人员们瞬间绷紧了神经。有人指节扣上腰间的电击器，金属外壳在冷光下泛着哑光；有人喉结滚动，呼吸节奏乱了半拍。

但当事人却恍若未觉。

江恪稍稍偏过头，眉头微蹙，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担忧：“以我搭档现在的状态，现在分开恐怕不太合适吧？”

矮个子监察官皱了皱眉，下意识地看向手中的数据板。

屏幕上的生命体征曲线确实不太平稳。几处异常的峰值在波形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刚要开口，高个子监察官已经迈步上前，恰好挡在两人之间。

“规定流程。”

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每个字都冒着寒气。

“我记得在精神力透支后，无论什么情况，搭档都有权全程陪同。”江恪眯起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视线则轻飘飘掠过对方制服上的银线徽记，“还是说，这条塔规在未经公示的情况下，被谁私下悄悄修改了？”

呼吸节奏微不可察地变快了半拍，不过高个子监察官给出的回答依旧非常官方、标准：“特殊情况，特殊处理。这是枢机会的直接指令。”

“呵。”又一次听到这类说辞，江恪不禁冷笑出声，“塔里的特殊情况可真是层出不穷。要是全都记下来，怕是足以编本《特殊事典》了。”

走廊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通风系统的嗡鸣声变得格外刺耳，连带着众人的呼吸都不自觉放轻几分。

在这时，白予简轻轻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几乎只是下颌线收紧时带出的自然弧度，却让江恪眼底的锋芒悄然褪去。

眉梢微微扬起，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容，慢悠悠地举起双手。

金属环碰撞发出脆响，在空荡的走廊里激起微弱回音。

“得，您说了怎样就怎样咯。”

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

矮个子监察官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转身匆忙打了个手势。动作快得近乎仓促，仿佛生怕面前的能力者突然改变主意。

队伍立刻分成两股，如同被利刃划开的水流，各自涌向不同方向。

监控画面随即分割成两块。

左侧分屏里，白予简在矮个子监察官的引领下缓步前行。暗红色光晕在其银灰色睫毛上跳跃，将原本苍白的肌肤染上一层病态的血色。而右侧画面中，江恪懒散地跟在另一队人员身后。不服帖的发尾轻轻晃动，在颈后投下细碎的阴影，仿若几缕不安分的黑色火焰。

“滴——”

一道幽蓝光芒突然从莫云衡的腕间亮起，在袖口投下一圈淡淡的光晕。

她微微垂眸，视线扫过浮现在半透明光幕上的文字，随后指尖在终端上轻轻一叩。这则来自白玥的简讯便如同被惊起的夜蛾，轻盈地滑向会议桌中央的全息投影区，于众人面前展开：

【申请执行A级清场程序，对B-7721进行精神稳定性检测。】

“关于白家提出的这项申请，我想听听各位的意见。”

刻意在“白家”二字上稍作停顿，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