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想到什么,玉如珩的脸色忽然有些阴沉,转头兴致缺缺的望她,良久开口问:“你……明天要不要跟我去见一个人?”
“可以啊。”江渺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吱嘎脆响,躺了三天,骨头都酥麻了,正好出去运动运动散散心。
听她想都没想就同意,玉如珩神情一滞,张了张唇,声音带了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你难道不问问我要带你去间谁吗?”
“哦,那我们要去见谁啊?”江渺像才想起来似的。
室内寂静温暖,她掀开被褥坐到床边,歪头好奇地去寻对方的目光。
听她下意识用“我们”,玉如珩莫名松了口气,但一想到他们即将要见的人,心底那挥之不去的怪异感又开始蠢蠢欲动。
“这个人你认识,而且很熟。”
江渺不解:其实还真不一定。
“好吧,你先说是谁呀”
“李靖瑄。”
“太子……吗?”李靖瑄?男二?
那还真挺熟的,不过按玉如珩的意思,此行应该是想把有堪舆司殿司之职的云骞引鉴给太子殿下,毕竟如她之前所猜想,玉如珩和国师府已经归属于太子一党。
“那确实挺熟,不过我得先问问,你是想我用云骞的身份去见太子还是江云微的身份?”毕竟这两重身份代表的立场和分量各不相同,江渺从容一笑,两颗酒窝浅浅下陷。
从说出要去见谁后,玉如珩就忍不住单手支脸,细致的观察起她的神色表情,所言所语。
听说太子和县主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比之诸位皇子公主还要犹甚,且依旁人言,似乎李靖瑄对江渺很不一样,譬如当初江渺和温行舟被陛下赐婚时,一向稳重低调的太子殿下竟也会自乱阵脚,跑去请求陛下收回成命,虽然并未成功,但他也因为这出格的行为被皇后责骂。
可前些天,他把江渺就是云骞以及这些日子的事如数汇报给太子时,他虽表现出几分意料之中的惊讶,却也并未失态。
如今反过来看江渺的反应,她似乎也没有表现的过分在意,甚至早已隐约猜到几分。
如此说来,要么二人已经通过气,要么便是他们没有传闻中的那么亲近罢了。
“他知道的并不比我少多少,便用你原本的模样去见他吧”玉如珩落在江渺脸上的目光复杂几分。很快,他收回视线,语气平淡的吩咐“你先好好休息,明天我会来接你”
他低垂着眼帘,思来想去,决定再派人去打听打听,于是起身收拾好食盒,正准备走,听到江渺在后面嘟嚷了句“哼,一个个的,送饭了就来,说完了就走,无聊死我好喽。”
听到这话的玉如珩脚步一顿。
他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转身将食盒放在桌上,见他忽然回来,江渺愣了一瞬,以为他还有事情没有嘱咐完,下意识挺直腰,不解问道“怎么了?”
话未落下,玉如珩已经停在她面前,双手抬起,不等人反应,两只手掐着她白嫩嫩的脸颊捏了捏,忍着笑意道“没怎么,看你病瘦了没?”
他的手指摩挲了下少女的脸颊肉,被捏住的双颊泛出粉红,突如其来的触感像电流擦过皮肤,带来奇异的灼烧感,江渺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一瞬不瞬的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好半晌才别开脸往后退。
“你干嘛!说了不要捏我脸,会变丑的!”
玉如珩眼睛笑成了月牙,快速收回手,转而抬手去揉拧她毛茸茸的脑袋,一本正经总结“嗯,病了三天,脸颊肉都瘦没了,下次给你做点别的,香芎蒸子鸡和乳酿鱼怎么样?”
一听到报菜名,江渺顿时被转移注意力,一脸诚恳的问“真的吗?”
“我难道还会骗你这个?”他笑着刮了刮江渺鼻子,拿起桌边的食盒往外走,颇一副深藏功与名的姿态。
等到人走了半天,她才回过味儿来。
“给你做……”
她摸了摸自己圆溜溜的肚子,不敢置信:不会吧,难道刚才吃的那些都是他亲手做的?
江渺不由心里暖暖的。
翌日。
天还没大亮,一辆马车便沿着宫道缓缓往外驶离,车内垫了软褥,香薰在狭小的空间弥漫着,将人烘烤地昏昏欲睡。
江渺坐在玉如珩身侧,满脸倦怠,整个人窝在雀穗为她披好的斗篷下,不停打着哈欠。马车越过逐渐热闹的坊市,摇摇晃晃地往城外走。
微风撩开一角帘子,泄入一丝春光。
晨曦里的山路铺满了浅金色光粼,摇曳的树枝在林间沙沙作响,偶尔,还会传来几声鸟雀鸣啼。
清凉的风扑在脸上,江渺的瞌睡虫惊跑了大半,玉如珩朝她招了招手“过来一点,让我看看你的额头还烫不烫。”
他把手往江渺脸上探,撩开碎发摸了摸,才点头道“嗯,不难受了吧?”
江渺乖巧摇头“昨天就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就是今天起太早,还有点困而已。”
玉如珩没说什么,又问“今天早膳吃的还好吗?”
“没吃太多,我怕在马车上颠来颠去会吐,所以只吃了些粥。”
“饿吗?”
江渺又摸了摸肚子,实话实说“还行,撑得住。”
闻言,玉如珩从身侧的包裹里拿出一碟包好的点心“先吃点这个垫一垫吧。”
点心是宫里常见的精致风格,模样做成了玉兰花,外面的乳白花瓣用面团捏好烘成脆酥,花心浅黄,一个有半个拳头大小,看着十分玉雪可爱。
江渺拿过一个捧在手心,低头咬了小口,发现外面的白酥味道还好,是咸口的,不齁人,但里面花心却是甜口的。
她不怎么爱吃甜食,只咬了一小口花心就觉得有些腻,于是只把外面的花瓣吃了。
但又想到这是玉如珩专门带出门的,不吃完总感觉很浪费,她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把剩下的花心在手中放了会儿,正纠结要不一口吞了算了,却听玉如珩忽然柔声道“吃不完就算了,别为难自己。”
“我吃的完。”
“嗯,你吃的完。”
说罢,不等江渺反应,径直拿过她手心那坨被啃了一角的可怜花心,然后送进自己嘴里一口吞下。
江渺有片刻的怔忡,半晌吞吐道“那个是我吃…………”过的。
玉如珩咽了下去,一双瑞凤眼清亮无辜,转头茫然道“怎么了?”
江渺看了眼手里的残渣,又看了眼正舔嘴唇的玉如珩,手指无意识蜷缩,愣愣回“没……没怎么。”
你开心就好。
玉如珩压平唇角,转身把剩下的点心递过来“你还吃吗?”
“花心是用蜂蜜和桃花蜜做的,可能有点儿齁,你不爱吃只把外面吃了就行。”
江渺摇了摇头,如实说“吃不下了,这一个个头还挺大,你还吃吗?我吃不了这么多,如果不吃的话,要不问问霜刃姐姐和青锋姐姐吃不吃?”
闻言,玉如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点心,表情忽然冷冷的,最终什么都没答,只把东西随手递给她,然后一只手支着脸,把脸扭到另一边,声音闷闷的“哦,那你拿去给她们吧,反正我也不是很喜欢吃。”
手里的东西很快被拿走了,然而旁边的人却迟迟没有动作,玉如珩顺着被风吹开的帘子望向外面,飞速倒退的树荫像一憧憧乱影,诸般景色无一深刻。
过了会儿,一只洁白的手腕忽然从旁边伸了过来,五根手指稳稳捏住玉兰花中间那点儿浅黄色的脆酥,只差一点儿就要喂到他嘴边。
见此,玉如珩不禁愣住,回头瞧见江渺还吧唧吧唧嚼着乳白色的外酥,脸颊被塞的鼓鼓当当的,活像只努力干饭的小仓鼠。
见他终于舍得回头,江渺笑着歪了歪头,凌乱的光影一晃一动的落在她温润的眉眼间。
“你是不是喜欢吃甜的呀?”她晃了晃手里的黄酥,十分善解人意道“诺,我把外面的花瓣都吃掉了。”
玉如珩盯着她看了许久,没有用手接,而是直接就着她的手吃掉了那黄酥,或许是因为甜点能让人心情变好,他神情温和下来,别扭道“你不拿给霜刃她们吃了吗?”
江渺若有其事“哎呀,我突然想起来,今早霜刃姐姐和青锋姐姐已经和雀穗一起用过早膳了,反倒是你,早上没来的急吃呢,这些甜点还多,先紧着你吃吧,待会儿你留下一些给她们尝一尝也是一样的。”
如果没猜错,这点心应该是玉如珩亲手做的,当着主人的面借花献佛,也难怪他会不开心。
江渺对自己的迟钝进行严厉谴责,又有些得意自己高情商的及时真相,成功挽救一位少年的自尊心和虚荣心。
没错,一定是这样的。
无心插柳柳成荫,玉如珩没说话,眼眸中无声荡开一圈微不可见的笑意,他拿过一个新的玉兰酥慢慢的吃。
他吃东西很斯文,不紧不慢的。江渺是真的一点儿也吃不下了,不过看着他吃,和自己吃一样满足,见玉如珩终于吃完一个,她才笑眯眯的撑着脸问“听说吃甜的可以让人心情愉悦,你现在感觉开心点了吗?”
玉如珩表情一滞,扭过头又不看她了。
“我又没不高兴。”
“哦,好吧,我误会了。”
吃足喝饱,江渺歪头又睡了一觉,等醒来马车已经停在了城外的昭觉寺,钟声绵延在深涧,祈福的行人自阶梯上下游走。
江渺带好面纱,跟着玉如珩往山上走。
山道两旁种满了青松,绵延的道路尽头是屹立在山腰的昭觉古寺,古寺肃穆庄严,金光灿灿的建筑群连成一片,其中除去络绎不绝的游人香客以外,还有许多穿着袈裟的和尚往来。
他们并未前去正殿礼佛,而是被一个等候多时的小沙弥带到了一间偏僻的厢房前。
先前在马车上的调笑轻松仿佛从未存在过,玉如珩面色凝重的看了眼她,随后从后面轻轻推了推,温声道“去吧,他在里面等你。”
江渺却没动,直直的看着他。
过了会儿才鼓起勇气吩咐“你不准走,在这里等我出来”
她的皮肤很白,乌黑的睫毛下是一双清润坚毅的琥珀色瞳孔,眉宇线条流畅英气,因此用这样不容置喙的神情说话时并不让人感到突兀软怯,反而有种别样的生动。
玉如珩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在他的印象里,这还是江渺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命令谁,不由愣了愣,随后眉宇冰雪消融,柔和的笑了笑,轻“嗯”了声,算是答应。
“我就在这里等你出来,快去吧。”
得到他的承诺,江渺这才放心的推开门走进去。
青天白日,屋内还点着不少蜡烛,淡淡的书卷气味混合着蜡香味萦绕在鼻尖,和远处释讲经书,鸣鸣钟音重叠。
坐塌上,李靖瑄曲腿而坐,面前小几上摆着数卷誊抄的佛经。
听见开门声,视线不紧不慢的落在来人身上,又随之后移,看清了门外双手抱臂,姿态悠闲,当真不打算离开的玉如珩身上。
他笑着摇了摇头。
厢房并不隔音,刚才二人在门外的交谈他自然一字不落的听到了耳中。
看来两人也并非所说的利用关系罢了。
早就在门边侍奉的陆英见人进来后便主动退了出去,门扉关闭,身前的影子缓缓后移,江渺却站在原地没动。
李靖瑄并未把她防备警惕的模样放在心上,抬指点了点对面的座位“先坐下吧,孤难道还能吃了你不成?”
江渺呆住,有些心虚的离开原地。
她自己当然对眼前这个算的上陌生的太子殿下感到不安,可她显然忘记了,这可是和原身青梅足马,又对原身一往情深的痴情男二啊,自己如今这警惕的样子实在有点儿ooc了。
思及此,她竭力在脸上挤出笑容,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在李靖瑄对面坐下。
犹豫了一瞬,她涩声喊了句“表哥。”
李靖瑄依旧温和的抿嘴笑着,却没有应这声“表哥”,反而很客气的给她倒了杯茶“昭觉寺后山的老君眉颇有名气,这茶里正是今年的新芽,如今宫中都还没来得及派人取用,所以,这杯茶,算是京城的头一份了。”
碧色的竹节茶盏被打磨地光亮柔和,浅青色的茶水还混着淡淡的竹香,令人闻之生怡。
江渺端起那杯茶浅抿了一口,都说山猪吃不来细糠,常年爱喝奶茶,碳酸饮料的她哪里品味的来这东西,只觉得喝到嘴里苦苦的。
她神情未变。
“哈哈,挺爽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