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钟离净踏着朝霞回到寝殿,仍是一身雪白,只腰间多了一串珍珠坠子,一回来就直奔床边的摇篮,看到两颗蛋还在才安心。
两颗蛋压根没察觉两位生父丢下他们离开一夜,灵识也还未醒来,在生机泉水中睡着。
钟离净坐在摇篮边看了一阵,眼底浮现浅浅笑意,抬手运起不多的灵力,灌溉给两颗蛋。
不多时,殿门外便来了人。
盘在窗棂外的小白蛇一察觉到同族气息,缩进殿中,吐着信子游到钟离净脚边躲起来。
钟离净听他传音说是佘长老,瞥了眼脚边窝囊不已的小白蛇,轻轻摇了头,这才收了灵力,起身道:“佘长老应是有事寻我,你若怕她找你算账,就留下守着两个小家伙。”
长着一双精致龙角的小白蛇嘶嘶吐着蛇信,比身子还大的脑袋飞快点头,赫然不愿出去。
当年抓这白蛇当坐骑时,钟离净也没想到自己也会有给妖仆收拾烂摊子的一天,事已至此,他也没办法,轻拍了拍两颗蛋,回应他们方才苏醒亲近自己的灵识,便出了门。
佘长老确实来了,也比往日都还礼貌,人刚到门前就寻守门的金雕通报,还在门前行礼。
“钟离道友,奉妖王命,我今日特意来为你疗伤。”
钟离净闻言脚步顿了顿,拂袖挥出一道灵力,将殿门打开,就见佘长老正探头往里看。
一见到钟离净,佘长老立时收敛起脸上那几分烦躁,笑道:“钟离道友今日真是好气色。”
钟离净看了眼紧跟她身后的金雕,颔首示意它可以下去,便侧过身让开门口,“方才佘长老说,是你们妖王派你过来为我疗伤的?”
佘长老毫不客气踏进殿中,竖瞳不动声色环顾一周,而后目光直指纱帘内的床榻与摇篮,目光犀利,脸上还仍挂着虚伪的笑容。
“可不是吗,昨日为道友拔除情毒时,是我低估了情毒对道友身体的损伤,累得道友亏损了精血灵力,今日只好来将功折罪了。”
钟离净可不认为她说的是真话,他也不确定佘长老到底跟谢魇说了什么,才会导致谢魇昨夜那样不安,正好佘长老来了,他也能问清楚。他看了眼纱帘内,侧首吩咐道:“你先出去吧,我今日要疗伤恢复精血,你去帮我将镜灵找过来,我有事寻他。”
躲在摇篮下的小白蛇回了嘶嘶两声,一溜烟窜到了窗前,没等人看清楚,已溜出殿外。
殿内只剩钟离净与佘长老二人,佘长老也不装了,冷眼看着那半开的窗口,嗤笑一声。
“蠢东西……不知有多少族人跪着求着要把自家孩儿送到老娘座下修炼,偏你不识好歹!”
钟离净一听这话就知道,佘长老定是知道了百里雪不敢回去见她的原因,想来应当谢魇说的,思索着也替自家妖仆说上一句话,“百里雪生性懒散迟钝,怕是不懂得佘长老的好意,不过也是个知恩图报的。”
这算是少许安慰,佘长老抱起手臂闷哼一声,不再多说,同钟离净开门见山道:“昨日的事,妖王可还不知道,但他也知道我们有事隐瞒他,说是让我过来为道友疗伤,其实也不过是想帮道友你圆谎罢了。”
钟离净指腹摩挲腰间的珍珠坠子,“他没有问?”
佘长老转眼看向他,竖瞳露出一丝玩味笑意,“我也不瞒钟离道友,原本妖王是问了的,但在我反问他可知道友你为何不想让他知道此事后,他便不问了,还吩咐我就照道友你昨日的说辞替你圆谎,我是看不懂我们妖王心思的,不知道友能看懂吗?”
佘长老微微侧首,嗓音低柔,又似蛊惑,“说来道友或许不知,我们妖王在妖族的名声可不大好,他虚伪隐忍,弑师夺位,多年来嘴里就没几句真话,道友不信任妖王,特意隐瞒他这些事,我也能理解。毕竟谁敢断定,妖王对道友又能宠爱多久?”
“我没有不信他。”
钟离净攥紧珍珠坠子,感受到那圆润的触感后又松开手,冰蓝眼眸含笑,恢复往日从容。
“他说,我不想说,他便不问。”
不过谢魇这家伙……
这种时候倒是老实了。
佘长老心说谁问你了?就开始秀妖王的宠爱了?
可仔细一想,这话还真可能是他们那位如今满心满眼全都是钟离净的妖王能说得出的。
佘长老嘴角一抽,闷声道:“妖王告诉我那小白眼狼的秘密,却没再问钟离道友你的秘密,我唯有认命背下这黑锅,听命前来为道友你疗伤。但你我都知道,我的丹药没有问题,我也救不了你的走火入魔。”
钟离净颔首,“既然是他的意思,这几日就劳烦佘长老了,不过我走火入魔的事应当不会隐瞒他太久,也无需佘长老真为我医治,佘长老便当是寻常来帮我修炼护法即可。”
佘长老犹豫了下,蹙起秀眉道:“既然道友这么说了,那我可就不管了,不过我这些天都会过来,还望道友莫再帮着那小白眼狼了,我又不会杀他,顶多是罚他打几个结。”
“可以。”
这打结可是用百里雪的本体打的。钟离净也见过一回,可佘长老到底是养大了百里雪的姥姥,百里雪当年偷灵草也的确是惹恼了佘长老,哪怕钟离净并不了解佘长老,他们两人都在他眼皮下,应当不会出事。
佘长老这才顺了气,屈膝行礼,笑意柔媚,“妖王的事,是我方才多言了,道友莫要当真,道友可要记好了你这话……大长老?”
她话音一顿,敏感地察觉到同族靠近,回头果然见大长老正带着个红衣少女走近殿门口。
钟离净也看见了,抬脚走向门前。
没等大长老赤鳞过来,他身后一脸嫌弃的红衣少女就蹦蹦跳跳地跑到了钟离净面前来。
“师嫂!你身体好了?”
看着仅仅只是数日不见,气质俨然越发张扬放肆的红绫,钟离净挑起眉梢,“化神后期?”
红绫笑得开心极了,“没错!托师嫂的福,我先前在妖林吃了不少妖族妖兽,这些天又在岛外吞了不少海兽,终于回到化神后期!”
说起修为跌落,在谢魇手里也算死过一回的红绫跌落得更狠,半步大乘直接跌落到了半步化神,可她这恢复速度也快得羡煞旁人。
红绫自己也很满意,贼兮兮地冲钟离净笑,“昨夜师兄带师嫂出海,是去了老东西之前藏身那个地方吧?我还没去过呢,师嫂,你跟我说说呗,那里有没有什么好东西?”
她也一口一个老东西的,跟谢魇叫老妖王一样。
钟离净问:“你对老妖王也有意见?”
红绫撇嘴,“那意见可大了,他收我为徒,不过是贪图我的不死传承,想从中得到修补他那长生功残卷的法门,要是他没死,说不定等师兄也死了,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了!”
莫说是谢魇这个弑师之人,曾经还算老妖王爱宠徒儿的红绫对老妖王也颇为嫌弃,她眨巴眼睛看向钟离净,嘿嘿一笑,“昨夜师兄为了带师嫂出海,还把我赶上来了,非说我在那里会吵到你们,师嫂,你们一整晚没回来,干了什么?师兄怎么不在?”
钟离净觉得她的眼神一定很不正经,赤鳞大长老颇识趣地轻咳一声,上前开口替他解围。
“妖王已去闭关疗伤,特意吩咐我今日过来接两位小妖王去偏殿,避免影响道友修炼。”
钟离净大病初愈,谢魇重伤未愈,他们两人能干什么?不过是坐在礁石上晒了一夜月亮,又看了日出便回了。谢魇得了完整的斩仙录,身上的雷火灼伤严重,便在钟离净劝说下留在海底的青铜宫殿疗伤。
那里灵气浓郁,地方也大,足够让谢魇化出原形闭关修炼,也能更好的疗愈身上伤势。
钟离净却打算回来看着两颗蛋,也准备重新修炼。
分开之前,若非他冷下脸,谢魇还会抱着他不放,非要把他送回到岛上寝殿才肯放心。
赤鳞得了谢魇的吩咐,才会一大早过来接人,“两位小妖王如今还需族老们每日浇灌妖力,我会每日亲自过来接他们到偏殿,待天黑便送回来,钟离净道友大可放心修炼,有我们在,两位小妖王不会有事。”
这事谢魇跟钟离净商量过,钟离净再是想陪伴两颗蛋,也不能耽误修炼,他还要尽早继承海神传承,两颗蛋交给大长老是最好的。
钟离净回眸看了眼纱帘内的摇篮,又看向赤鳞,“听谢魇说,他年少时,大长老曾照拂他良多,两个小家伙交给大长老,他也放心。我要开始修炼,便没时间照看他们了。”
正好这时百里雪带着镜灵回来了,见佘长老也站在殿前,小白蛇怂巴巴地溜到花丛里。
镜灵飘过来,“主人寻吾?”
钟离净点头,示意他看向大长老,“幻情花毒已连根拔除,我这两日要先闭关恢复精血灵力,两个小家伙交给大长老和各位妖族族老照看,你先跟过去看着吧。你也有海神神力,若有意外,也能先顶上。”
镜灵已经与钟离净立下主仆契约,本体核心也交到钟离净手中,对钟离净的吩咐自是无有不从,何况这还是他难得表忠心的机会。
“主人放心闭关便是,吾在,两位少主便在。”
钟离净其实不怀疑镜灵还会对两颗蛋下手,一来是两颗蛋受损,仙灵气息所剩不多,他没必要动手,二来是钟离净修为跌落太多,那点仙灵气息对他无用,他没理由动手。
加上先前的前车之鉴,相信镜灵也不敢再乱来了。
钟离净任由镜灵与赤鳞进殿将蚌壳摇篮带走,亲自送到他们出了殿门,目送他们离开。
许是血脉相连,自己将两颗蛋送到别处,钟离净心中有些不好受。而跟尾巴似的跟在他身边的红绫不仅没跟赤鳞离开,还一脸赞同地看着钟离净,“师嫂也不放心他吧?”
谢魇身为妖族,因有一部分人族血脉,行事性情更偏向人,纯种海妖的红绫却更偏向兽。
还好她不太聪明,但钟离净一时间还是被问愣了。
“他?”
红绫朝赤鳞和镜灵离开的方向怒了努嘴,“大长老,这个煽风点火残害同道的丑蛇妖!师嫂不是不信他,才让那个镜灵跟过去吗?”
钟离净没这么想,他就是单纯不放心两颗蛋,怕自己修炼时他们再出意外,而镜灵是造化镜镜灵,神力能暂时顶上,等自己把走火入魔的问题解决了,再叫他回来也不迟。
佘长老扑哧一笑,“圣姬怎么还背着人说大长老坏话,大长老可没有得罪过钟离道友,钟离道友更不信任的应当是那位镜灵吧?”
红绫瞪她,“你也是坏蛇妖,跟大长老一丘之貉,当初师兄要杀我,你还给了他毒药!”
佘长老不以为意,“药是妖王要的,又不是我要毒杀你,圣姬心中有怨,便寻妖王去?”
钟离净暗暗看她一眼,这佘长老倒是很喜欢挑事。
红绫被杀了一回,自是不敢怨谢魇的,她气得鼓了鼓脸颊,骂了一句坏蛇妖,便转身绕到钟离净另一边,小声告状:“佘红仙跟大长老是一伙的,师嫂千万要小心他们!”
佘长老听见了也不生气,还笑着说:“圣姬还真是不长记性,又开始当面说人坏话了。”
“就说!”
红绫对她敌意明显,转头跟钟离净抱怨道:“不过师兄确实太狠心了,虽然我死不了,可要不是他我也不至于修为跌落到这个地步,师嫂,你也修为大跌,你是懂我的吧?”
钟离净并不想懂。
红绫低头瞥见什么,冷不丁朝他腰间的珍珠坠子伸手。
“这是什么……啊!”
她话音陡然拔高,因为坠子中一枚琉璃珠里倏然飞出一道金光,竟是一柄削铁如泥的长剑,剑柄雕琢金鳞,冷厉剑锋赫然指向她!
红绫被吓得疾退。
钟离净掐诀轻喝,“回来!”
金剑顿了顿,果真飞回钟离净身边,绕着他飞了一圈,收敛锋芒,看去乖顺得不可思议。
红绫后怕地拍了拍胸口缓了口气,佘长老见状饶有兴趣地走近过来,“这灵剑倒是护主。”
钟离净指尖点了点剑柄,“此剑名为金鳞,没有剑鞘,确实锋利了些,没伤到你就好。”
红绫觉得不太好,又没忍住好奇地凑过来打量着金鳞剑,“怎么感觉在师兄那里见过?”
钟离净眸光闪了闪,轻声道:“他送我防身的。”
红绫恍然大悟,跟着敲了敲金鳞剑剑柄,“我说怎么那么眼熟,这不是师兄用过吗?好像是老东西藏宝库里的,我看着比师兄以前那黑黢黢的玄蛟妖剑品级还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