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柯内莉娅横躺在长椅上，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通俗小说。长发海藻般倾泻，自伦斯特膝头拂过。

伦斯特调整了下坐姿，让她枕靠得更舒服些：“你还想扶持格雷戈？他可不是什么温驯的猎犬，也许会反咬你一口。”

“那不重要，”柯内莉娅说，“重要的是他有狼的野心，却没有狼的爪牙，由他掌握这台国家机器，才是对我们最好的打算。”

伦斯特若有所思。

在翡兰宁和斯洛特有意无意地干预下，这场权力争斗很快有了结果——在各大家族话事人缺席的前提下，格雷戈以微弱的优势压倒了雷克斯，成为教皇国新一任的引领者。

对此，有人在私下场合叹息：“由一个花花公子掌握权柄，就像让一头蠢笨的野狗带领狼群，我们再也看不到这个国家的未来了。”

当晚，发出感慨的人消失了，他的亲朋报了案，却一无所获。半个月后，他的尸体出现在护城河中，颈间有一道淤痕，明显是被谋杀再抛尸的。

至此，再无人敢明目张胆地议论新任教皇，这个国家最为黑暗的时代由此启幕。

与之相比，翡兰宁的国运蒸蒸日上。在新任教皇的默许下，柯内莉娅开始疯狂壮大势力，所有她之前想做，却因卫各种因素而被迫搁置的提案得到推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仿佛一艘加满燃料的航船，推着这个国家大踏步地往前迈进。

两年后，如日中天的翡兰宁与教皇国再次爆发旷日持久的战争，这场激战被后世称为“绞肉机”，亚平宁大陆数得着的城邦都被卷了进去，无人幸免。

曾经的大陆霸主在这场战争中耗尽气运，新上台的教皇无以为继，只能向各大贵族强行征税，以维持战争开支。此举为他敲响了丧钟，半个月后，他在视察途中遭到刺杀，尸体就像之前被他暗杀的政敌一样，丢进了冰冷的护城河。

新掌权的家族向翡兰宁递交了合约，条件之丰厚，措辞之谦卑，简直像是附属城邦对着宗主国谄媚。翡兰宁的女城主大度地在和书上签字，与此同时，翡兰宁也正式确立了在这片大陆上不可撼动的地位。

新的霸主，新的气象，新的掌权人。

这一年白雪纷飞的时节，各城邦执政官来到翡兰宁，商议建立联合城邦的事宜。这个想法是柯内莉娅最先提出的——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翡兰宁女城主在试图架空教皇国数百年以来的统治与权威。然而没人与她唱反调，他们非常清楚，在这个时代，翡兰宁的崛起已经不可抵挡。

壁炉里燃着熊熊火光，端坐主位的女城主笑容和蔼。在她面前，其余各城邦执政官相继在和约书上签下名字，自愿加入联合城邦，承认联邦摄政女王——柯内莉娅的统治。

不论真心与否，在他们落笔的刹那，新的格局已经诞生。

仪式结束时，罗宾汉是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的。只见走廊尽头，伦斯特倚着一根玫瑰大理石雕成的罗马立柱，仰头望着天空。

冬日的天穹呈现出阴暗的青灰色，雪花仿佛鹅毛，遮盖了一切污浊。年轻的威斯特公爵双手插兜，溜溜哒哒地走过去：“恭喜啊。”

伦斯特睨过眼，极细微地挑起半边眉头，仿佛在问：恭喜什么？

“今日之后，她是摄政女王，你嘛，作为她的情夫，也算是一人之下。”

罗宾汉促狭地挤了挤眼：“我很好奇，你现在是什么感想？”

伦斯特把“情夫”两个字含在舌尖回味片刻，有点尬，但不反感：“没什么感想。”

“真的？”

“真的，早在第一次见到她时，我就有这种预感。”

“什么预感？”

“她的眼睛里烧着火，总有一天，这火光会脱离她的身体，把这个世界烧得面目全非。”

他若有所感地回过头，只见柯内莉娅也正伸着懒腰走出会议室，即将加冕的女王陛下一点不在乎自己形象，一边咔咔摁着脖颈，一边朝他走来。

“晚上想吃什么？”她问，“烤牛排，还是奶油炖鸡？”

伦斯特嘴角勾起。

共识已经达成，下一步就是加冕典礼。翡兰宁建城百年，从没遇到过这样的盛事，从上到下都要忙疯了。

最忙碌的当属娅塔，她现在是柯内莉娅的侍女总管，芙蕾雅堡大大小小的事务都归总到她手上。昔日的旅店老板娘没掌过这么大的权力，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尤其她的女儿尤菲已经不是普通的平民女儿——柯内莉娅当着所有人宣布，自她加冕之后，尤菲的头衔也随之改为公主。

尤菲自己倒是无所谓，娅塔却欢喜疯了，这些天带着所有人忙里忙外布置，唯恐女王陛下的加冕典礼有一点缺憾。

“苏菲，这条帐子脏污了，去换一条来。”

“花园里的花都按时打理了吗？女王喜欢蔷薇花，都抱去暖房，确保加冕当天能按时盛放。”

“加冕完了还有晚宴，菜单定好了吗？拿给我看看。”

“哎呀，还有那天的礼服和珠宝，上帝啊，我记得那条珍珠项链的搭扣有点松了？快，快找人来修修！”

整个芙蕾雅堡从上到下仿佛连轴转的陀螺，没有片刻停歇。作为正主的柯内莉娅却很安逸，难得阳光晴好的日子里，她枕着伦斯特膝头，懒洋洋地翻着手里的读本。

“你真的不要公爵的封号？”柯内莉娅问，“多少人为了一个贵族的头衔不惜削尖脑袋，你倒好，送到手上也不稀罕？”

伦斯特将她滑落鬓颊的长发撩到一边，在玉石般的脸颊上轻捏了捏：“不稀罕，留给别人吧。”

柯内莉娅翻了个身，有点好奇地盯着他：“那你稀罕什么？说说看，也许我能帮你实现心愿？”

她有底气说这话，现在的女王陛下统领整片大陆，已经很少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

伦斯特却长久地陷入沉默，那一刻他忍不住想：我想要什么？

他的童年始于一场噩梦般的大火，亲眼目睹母亲葬身火海奠定了未来一生的基调——他注定永世行走于黑暗，与鬼魂为伍，再不可能得见天光。

他将自己投身地狱，开始了一场有去无回的复仇行动。在漫长的时光里，支撑他行走的是仇恨的火焰，他要砸碎这个世界的枷锁，将那些道貌岸然之辈一一拖进炼狱。

他做好了以身殉道的准备，唯独算漏了柯内莉娅。她踩着他的背脊登上权力巅峰，做到了他想做却没能完成的事，又在他即将坠入深渊之际，伸手拉了他一把。

“你，”伦斯特忽然说，“我没有别的想要的，除了你。”

这样的回答无疑让即将加冕的女王陛下笑逐颜开，她搂着男人脖颈，仰头跟他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然后埋首他胸口，把一个东西别上去。

伦斯特垂落眼帘，看到一枚胸针，用紫水晶和蓝宝石镶嵌而成，十分眼熟。

“这是……”

“是你不要的东西，”柯内莉娅说，“尤菲逗水鸟时从水渠里捡了回来，再敢把我送你的东西随意乱丢，我就把你也扔了！”

伦斯特失笑，伸手下意识摸了摸胸口。

冰冷坚硬的宝石硌住手指，他感到无法言说的安心。

十日后，加冕大典。

典礼安排在百花大教堂，按照流程，柯内莉娅应该清早从芙蕾雅堡出发，乘马车前往教堂。早在三天前，沿街已经摆满鲜花，千万朵蔷薇同时绽放，空气中浮动着馥郁的清香。

民众们簇拥在道路两侧，等待一睹女王陛下的风采。里侬和修利亚率领卫兵沿途护卫，趁着马车没到，修利亚摸了把烤杏仁，好心地分给里侬一半：“要吗？”

里侬没客气，抓起来塞嘴里。

“刚认识大人……不，是女王陛下那会儿，做梦都没想到会有今天，”他用胳膊肘捅了捅里侬，“你呢，里侬伯爵？”

里侬面不改色，同样用爵位回敬了他：“跟你一样，修利亚伯爵。”

曾经的两个冤家对视一眼，会心地笑了笑。

民众望眼欲穿的期待中，这一日的主角在侍女们服侍下换上礼服，丝绸长裙鱼摆般散落，舶自东方的丝绸闪烁着与女王陛下瞳孔如出一辙的光泽。天鹅般的脖颈上戴着紫水晶镶嵌的项链，仿佛群星璀璨，却不及女王陛下的眸光灼亮。

她起身往外走去，三米长的裙摆需要两名侍女从后拖起。那样华丽繁复的装束，本不是女武神习惯的，但今天日子特殊，她就算有再多的不满，也只能忍了。

脚步声在这时传来，不需通传就能进屋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女王的妹妹尤菲公主，另一格就是她最心爱的男人。伦斯特今天难得换上礼服，纯粹的黑，只在颈间系了条与礼服裙同色的领巾。

“女王陛下，马车已经准备好，您随时可以……”

话音戛然而止，男人瞳孔凝缩了下，像是失明许久的盲人突然看到阳光。

柯内莉娅冲他伸出手：“看什么这么出神？”

伦斯特回过神，接住那只戴着蕾丝手套的右手：“没什么……”

他执起那只手，在手背上轻吻了下：“可以启程了吗，女王陛下？”

柯内莉娅手指蜷缩了下，被他嘴唇上的热度烫到，炸开一层细密寒毛。

“走吧，”她不动声色地说。

伦斯特很自然地让开半步，新出炉的女王陛下却握住他的手，两人并肩而行，身影没入盛大的阳光。

前路繁花似锦，雪白的鸽子围绕着教堂穹顶盘旋。钟楼上的鸣响余韵悠长，仿佛一首新乐章的开篇。

盛世浩荡，欢迎回到人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