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懿安不知道自己睡了有多久,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被云想抱回了汾阳宫。
宫里一片热络,只待她醒来。
赵惜安同赵悟安正在说话,余光瞥见她幽幽转醒,笑道:“姐姐又去见哪个才俊了?我倒要去掌掌眼,云想偏不让人跟。”
“自然不能让你跟来。”赵懿安不大在意她的话,坐起来打趣笑道,“需知君子有成人之美,若让你跟着,不定到嘴的鸭子飞了。”
赵惜安见她这样,倒放下心来,原本还担心能让这人年节还心心念念去见的是什么重要人物,听她这么说,大概也不过尔尔。
也不对,赵惜安又觑了她一眼,或许,也可能是她自己还没意识到。
永远都不要意识到才好,赵惜安想着笑道:“姐姐怎么能这样想我呢?我可是最有成人之美的人了,不信你想想前头,不管是申先生还是张先生,哪个我没帮姐姐说话过?我岂不是最上道的人。”
说着她又转头向赵悟安寻求支持:“是不是?”
赵悟安哪里知道什么,只顾着点头:“是的,好几次申先生耳朵都红透了。”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赵懿安就来气了,冷笑一声,抱胸道:“你还好意思说,闹得他差点都不肯来了,人家不是适合这种玩闹的人,以后可不要再说了。”
“还有你。”赵懿安又转向赵悟安,“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不要只用眼睛看,要想一想。”
赵悟安嘿嘿笑着摸了摸鼻子。
赵惜安嘴上一连答应,“是是是。”面上却毫无悔过之色,反而继续笑道:“既说是差点,不还没走吗?可见还是舍不得姐姐。”
这话一说出来,连赵悟安也意识到不对劲了,忙抬头一眨不眨地盯着赵懿安。
果听见一声怒吼。
“赵——惜——安!”
赵惜安忙捂头,叠声道歉:“知道错了,知道错了,原谅我吧!”
“好了,好了。”云想几人上前解围,“站在门口做什么?三位殿下快入席吧,奴婢们可都等着呢。”
赵懿安气哼哼跟云想抱怨,“她总这样,嘴上没个把关的,什么都敢打趣。”
赵悟安在一旁跟着点头,目带不赞同地看了赵惜安一眼,摇摇头:“姐姐说的对,也不知道你怎么,年纪最小还这么狂妄。”
说罢还带感慨两声,摇着脑袋往里走。
留下赵惜安带着低头不语的翠荇,一脸郁闷站在原地:“唉唉,等等我呀,好姐姐们,真的知道错了。”
众人不搭理她,遂开席,三人上首坐下,其余人各自谦让一番,也就依次在两边坐开。
宴席上推杯换盏,各人各自说着自己听到看到的一些故事,说着家乡景观见闻,间或表演个什么一技之长,或赋诗一首,说说笑笑间,都有些喝高了。
翠荇由于素日寡言难以接近,这次被众人逮到机会,加之酒壮怂人胆,自然不肯放过。
遂轮番上阵敬酒,抓着人一顿死灌,翠荇抵挡不过,几壶酒下去,喝得两颊通红,浑身滚烫,眼看就醉了。
众人趁机调笑,拉着她嬉笑问道:“翠荇姐姐,喝得可还开心?”
翠荇喝得晕头转向,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暖香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一马当先凑到翠荇跟前笑问:“翠荇姐姐觉得殿下怎么样?”
众人一边笑骂她坏,一边又带着看好戏的目光在赵懿安和翠荇身上游移。
“殿下?”翠荇先是愣了一下,回过头来微微笑一下,捧着发红发烫的脸,迷迷糊糊温吞道:“喜欢,喜欢殿下。”
众人噤声。
需知暖香嘴里称呼的殿下是赵懿安,至于赵惜安,则是五殿下;但在翠荇嘴里则正相反,她的殿下是赵惜安,对于赵懿安,则是三殿下。
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意识到了这一点,目光瞬时从赵懿安身上移到了赵惜安身上。
赵惜安正在喝酒,见状一顿,对上众人的视线,她缓缓抬起头,笑了一下,“怎么了?”
众人讶异,随即目带不赞同:这么热烈的表白你都没表示!
赵惜安忽略众人略带谴责的目光,眼里带着笑意不经意与醉迷糊的翠荇对上。
翠荇看着她傻笑:“喜欢。”
她笑得太过温柔,“最喜欢殿下。”
赵惜安的脸瞬间通红。
手上的酒杯被猛地攥紧,酒液泼出一些在手上也没察觉,清澈的酒水正顺着手腕蜿蜒流下,一滴一滴滚珠般落在桌上。
“殿下。”翠荇微笑着凝望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是不是还总是生病?”
“殿下。”
翠荇温柔地笑着。
“有没有好好长大?”
“是不是有人陪在你身边了,是不是不再难过不再总是落泪了?”
酒杯忽然掉在桌上,啪的一声滚落在地碎裂开来,赵惜安的眼泪眨眼落下。
她忽然想起什么。
是了,这个人,上辈子面前这个人,这个她重生以来就迫不及待疏远的人,是怎样的结局呢?
上辈子,翠荇是同她一起踏上押送之路的人。
那样艰辛的一路,全赖她在,才将她照顾地无微不至。
她不过是清减了些,可翠荇却早早瘦脱了人形。
亡国之人,即使曾经贵为公主,押送路上却与囚奴无异,是翠荇替她承担了一切。
打骂,指使,寒冷,困倦,饥饿。
为了维护她微薄的尊严,跟官差硬碰。
一次次被打得遍体鳞伤。
这样一个素日完全称得上体面的人,为了填饱她的肚子,后来甚至走上了去偷去骗去抢的路。
而她只是冷眼看着。
她以为她们会一直这样,一直这样腐烂共同下去,可翠荇终究是不一样的。
事情的变故发生在她们即将到达梁都的前几天,翠荇偷了过路一对母子的银钱,为她打点差役。
那时她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因为这不过是她们这一路走来,一次寻常的行窃罢了。
更何况在当时她的眼里,天下都曾经是她父王的,她不过是拿曾经属于自己的东西,哪里算得上行窃?
原以为一切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在到达梁都的那一天,她们又碰到了那对母子。
儿子已经死了,冰冷的尸体被女人紧紧搂在怀里,女人跪在路边给过路的每个人磕头,求一点回家的盘缠,她一边跪求一边诉说着她的苦难。
她说她带着她的孩子来上京看病,一大家子人好容易凑出来的银钱,没想到在快到上京的路上却被偷了。
她说她跪在医管门前,一个头一个头磕着求大夫看病,可是身无分文她连医管的大门都进不去。
没有人搭理她,每个人都很匆匆,唯有她的孩子,一点一点在她的怀里冷去生息。
她没有节制地哭着,控诉着自己的无用,诅咒着小偷的无耻,辱骂着大夫的狠毒,谴责着世人的无情。
那时她只是冷眼看着,甚至有些幸灾乐祸得将目光转向翠荇,寻求她的认同。
可这次翠荇却没有看她。
在翠荇已经瘦脱相的脸上,又露出过往在宫里时常见的那种沉思。
她看着那对母子良久,将身上仅剩的几个铜板递了过去。
女人千恩万谢向她磕着头,凝着翠荇瘦如骷髅的脸,嘴里却不停盛赞着她的仁慈。
而她呢,她只是在一旁如看好戏般看着这个场景,嘲讽的不屑的嗤笑的,她不屑一顾于地上女人惺惺作态的丑样,更嗤笑于翠荇可笑的“仁慈”。
她们渐渐远离了那对母子,可那凄厉的哭声却许久才听不见。
这是到梁国上京的第一晚。
也是她们之间的最后一晚。
第二天她再找到翠荇的时候,是在一口枯井里。
那时她想,翠荇真是连死都不愿意麻烦他人的人,她甚至挑了一口已经荒废的枯井。
她想起曾经听跟翠荇同乡的小丫头说过,在她们的家乡有这样的说法,跳井的人灵魂会被困在井里,不上不下,如果没有至亲之人在井边彻夜呼唤其名字的话,跳井之人将永远被困在井里,不得超生。
她不知道翠荇,是否是有意选择这个死法。
可她知道,翠荇已经没有至亲之人了,她的亲人早在她进宫前就死得差不多了。
那一日赵惜安记得自己在那口井边站了良久,旁边的人都很害怕,可她只是恍若未觉地站在井边望着,那是太深的井了,似乎怎么样都望不到尽头。
所以再来一世的时候她很抵触她,因为她觉得她的死,是对她的一种欺骗、抛弃与背叛。
其实说到底,即使共同经历了这么多,她也从未将翠荇当做一个人来看。
她只把她当成自己的影子,连决定自己死亡的权利都不被赋予。
赵惜安回过神,怔怔望着面前的人,望着她鲜活的、醉醺醺的、捧着脸庞温柔注视着她的模样。
怎么会呢?
当初怎么会这样觉得呢?
她恍惚又想起每一个夜晚,每一个痛苦难眠的时候,那双紧紧搂着她的双手。
明明跟她比起来,翠荇才更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她呢?揭开这层伪善的表皮,内里还剩什么?
赵惜安放在桌底下的手死死扣住衣角。
老天爷,为什么要给她这样的人又一世的生命呢?
让她带着恨意和怨怼而死岂不更好?
她抬手一点点抹去脸上的泪水。
在众人各异的眼神中自然笑道:“原来我喝了点酒的模样是这样,都要控制不住哭笑了,看来日后真的碰不得。”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因着她素日的性子,也就相信了她的话,于是又笑起来,插科打诨说闹着。
醉酒的翠荇被众人撇在一旁,早已趴在桌案上睡得恬静。
坐在她附近的云想正同赵懿安说着话,余光瞥见翠荇的睡颜,便随手拿过赵懿安脱下来的披风抖开,轻轻盖在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