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相对无言的时候,江弘济的声音恰到好处打破了这段沉寂。
澹台渊觉得江弘济的存在也不是那么碍眼了。
此人下了马车就跑去林子里猎野兔,兴冲冲地说自己手艺一绝,要亲手烤兔子给他吃。
好不容易烤好了,拿着小刀在烤兔上比划着:“苏弟弟喜欢吃那个部位的肉?”
澹台渊还未开口,身旁一只手伸过来,直接将最肥美一条兔腿扯下来,递到他眼前。
江弘济安静了一瞬。
澹台渊也不好当着江弘济的面耍性子,只得接过那条兔腿,象征性吃了一口,味道也就那样,很普通的烤肉味。
“好吃,江公子手艺不错。”他敷衍道。
江弘济却盯着一旁的林若齐看了一会,突然开口问道:“还不知道这位是……?”
澹台渊心里一紧。林若齐到底是做了首辅的人,指不定江弘济在哪见过他。
他面上不显露分毫,淡淡道:“父亲替我找的贴身护卫罢了。”
江弘济狐疑地将他从头打量了一圈:“这样啊,苏伯父倒是慧眼识人,找来的护卫都这般气质非凡。我还以为这位是你的熟人呢……”
澹台渊不满地反问:“何以见得?”
他分明已经与他这般保持距离,面上心里也同样疏远至此,下定决心要断个干净,结果在江弘济看来还是“熟人”?
“啊,因为……”江弘济指了指他手中的兔腿,“他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啊。”
末了还小声地补充一句:“我就不知道。”
澹台渊蹙眉,只觉得手里的兔腿十分烫手,恨不得现在就远远地扔到一边去,最好砸在林若齐的脸上。
“兔子除了腿肉其余部位也没什么吃头。”澹台渊斜睨林若齐一眼,“再说,像他们这样的下人,腿肉是需要争抢的食物,将意识里最好的东西献给主子,也是做下人的该尽的本分。”
林若齐凝视他片刻,随即顺从地垂下头:“主子说的是。”
江弘济却惊讶道:“兔头也很好吃啊?苏弟弟没吃过吗?”
说罢,抓起一个兔头开始啃,还非要澹台渊看着他吃。
澹台渊本不想看,但见他故作狰狞的表情,加上手里拿着的兔头,和他江南知府嫡子的身份大相径庭,实在滑稽,不自觉便看着他发笑。
他本是嘲笑的意思,然而样貌过于出众,落在他人眼里就变了味儿。
江弘济看呆了,停下了吃兔头的动作,看着他跟着一起笑。
突然间,澹台渊眼前一黑。
一件带着木质香味的布料从天而降,将他整个头脸都遮住,与此同时肩膀被人用力掐住,连带这整个人都被拉扯起来。
江弘济眼睁睁看着那护卫突然将自己的外衣盖在澹台渊的头上,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拉着人跑进了林子里。
他急忙去追,谁知那护卫几下便将他甩开了。
林若齐将他带到了林中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这才停下,将衣服揭下。
澹台渊挑眉看他,并不担心自己的处境,似乎没有意识到深山老林他孤身一人面对另一个男人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知为何,林若齐呼吸有些粗重。若只是方才跑的那几步,绝不会让他感到疲惫。
他突然俯身去吻澹台渊的唇。
澹台渊侧头躲过,他又固执地追过去,不依不挠地用唇擦过他的鬓角和耳廓。
被澹台渊扇了一巴掌,却仍然没有退开,而是皱着眉受伤又凶狠地盯着他。
像某种被遗弃了的猛兽。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澹台渊冷声问,“不怕他们将你当作逆贼?旁人不说了,念安可是铆足了劲要抓你的错处,将你赶出车队。”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林若齐反问,不知为何越是这种问题他越是步步紧逼,像是非要抓住什么蛛丝马迹,出奇的固执:
“照你所说,你对我早就没有任何感情,那我做你的护卫也好,做个形同陌路的过客也好,不过是个路边随处可见的乞丐,求你施舍一眼都无济于事,无论是生是死,就算下了十八层地狱,于你而言都不过是过眼尘埃,不是吗?”
他的话语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每说一个字就往胸膛推更深一寸,直到两人都鲜血淋漓。
澹台渊皱着眉不肯说话。
就在此时,车队的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巨响,仿佛整个山林都跟着震颤起来。紧随而来的就是远处透过树林隐约传来的厮杀声。
虽说苏家声名在外,寻常山匪即使山穷水尽了,也绝不会碰苏家的商队。
但也不乏有见钱眼开的无知之辈,看见这等肥羊便走不动道了,连苏家的家徽都不认识,妄图当作寻常商队一样狠狠宰一刀。
何况这种深山老林,有那么一两只井底之蛙也属正常。
澹台渊原是这么想的。
两人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蹲着,远远地观察了一阵子。与澹台渊想的恰恰相反,袭击商队的匪徒训练有素,纪律严明,且各个身手不凡,最要紧的是,他们手里有火铳和炸药,而刚才足以撼动地面的巨响,就是炸药所致。
这绝对不是普通山匪……倒像是军队里出来的。
澹台渊看了林若齐一眼,后者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不是我的人。我不认识。”
澹台渊没说话。
林若齐却突然站了起来,快步向山匪的方向走去。
山匪立刻发现了他,见他穿着商队护卫的服侍,如法炮制将他抓了起来。
澹台渊看得真切,林若齐只是象征性地反抗了几番,等围攻他的人手增加至四人,他才装作不敌的样子露出破绽,生生挨了几记痛打后,被俘去和商队里其他人一样带去了山匪老窝。
看样子,那些山匪当真是不认识林若齐。
他在以这种方式像澹台渊证明。
即使这会让他陷入危机。
澹台渊抿唇不语。如今正是他甩开林若齐,甚至是彻底解决他的最好时机。
至于江弘济,只要他装作死里逃生回到杨城,没有人会怀疑他。何况江弘济是自己要跟随他出城,他中途也劝过几次让他回去,都无济于事。行商途中遇到山匪受害,也只能算江弘济倒霉。
他可以借山匪的手,彻底除掉林若齐,永远不会再担心被他纠缠。
他只要转身离开就行。
理应如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