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老师的诡怪一口气梗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差点憋死诡,最后指着钟珩的鼻子,指了半天,硬生生把脏话咽了回去,才说:“这位家长不关注孩子的学习状况,且态度不端,需要进行特殊培训。”
钟珩挑了下眉,还有点儿开心,原本还怕这点儿时间不够他找线索的,这下好了,切身体会一下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的胳膊垂在身侧,右手食指愉快地在刀鞘上碰了一下。
老师向下看,当时吓了一大跳,这种危险分子绝对要严格控制!
“刀这几天要统一保管,不能带着身上。”
钟珩掀了下眼皮,从善如流地卸下长刀搁在一边桌子上。
于是钟珩当晚就被留在了中心小学的宿舍里。
宿舍都是两人寝,不大的房间里摆了两张1.2米的床,铺着板正的蓝格床单,叠得像豆腐块一样的薄棉被,盖着一张白色的、印着“中心小学”红字的、四周还炸着线的劣质硬布单。
钟珩拍开灯,如烟空荡荡的一张方桌两张床,谁也不挨谁,甚至都不挨着墙,怎么看怎么奇怪,板正孤零得像摆了俩棺材似的。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钟珩回了一半头,就看见另一个人怀里抱个洗漱用的盆,肩头搭了条纯白的毛巾,迈过门槛,直愣愣地越过他,拿毛巾在脸上胡乱擦两下,再叠好放进盆里,塞到右边的床下面。
那人坐下后才发现门口还站了个人似的,顶着两个黑眼圈支了支眼皮,“新舍友啊,你好。”
打完招呼,倒头就睡。
被突然注意到又被突然撂一边的钟珩:“……”
他愣了一阵儿,反手关上门,在锁舌碰到门框之前压下把手,轻轻挪到床边。
不太习惯地坐下,弯腰往床底看了一眼,果不其然,放着一个小铁盆,钟珩默然片刻。
感觉更像坐牢了。
学生宿舍的窗户也是古老监狱的那种,一条条窄木条纵横交错,月光被切割成好几片,在空气中产生了丁达尔效应。
钟珩倒在床上,看着面前活跃跳动的灰尘,第一次在这个副本世界里失了眠。
直到天边慢慢亮起来,太阳换了月亮的班,在薄云的遮掩下照亮半片天的时候,钟珩才迷迷糊糊合上眼。还未进入深眠,就听见耳边乍起一阵催命的铃声。
他蹙着眉烦躁地睁眼,并没找到在他耳边乱叫的东西,余光瞥见了隔壁床的那个人机械地从床上爬起来,把被工工整整叠好,俨然一副被教服了的样子。
钟珩仰头望天,他虽然没有起床气,但被人拿着大喇叭抵在耳朵上循环播放学校起床铃的感觉也实在是不舒服,就连捂住耳朵也无济于事。
他认命似的坐起身,对着一旁的例子折好了被,整理好衣服就出了门。
早上宿舍楼道的情形和昨晚钟珩一个人上来的时候完全不同,昨天他自己爬上楼的时候楼道里异常安静,也没见过别的人,所以他下意识以为这就像照顾可乐一样的单线任务,直到看到他“舍友”。
但钟珩也并没有因此改观,毕竟光看他这几个小时的表现,实在不像一个正常的玩家。
说是诡怪NPC他可能更信一点。
不过今早他在疯狂涌下楼的人流里看见了曾明。
他原本是没有想叫住曾明的,只是扶着楼梯边四处打量边往下走。
周围的人有些过于多了,你拥我我拥你,再加上都走得很快,从钟珩身侧超过去,总会不经意地撞到人。
钟珩被后面的人连撞了几次,终于在第48个人超过他的时候一脚踩空,往前倒了下去。
还好他反应快 ,轻轻搭在扶手上的手倏地握紧,这才没趴到前面人的背上,与此同时,钟珩感觉有什么东西缠上了他的腰。
他还没来得及低头看,这边的动静就吸引了曾明,他抬头,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被挤着的钟珩。
“钟珩!”
人群闻声纷纷回头,他们两个只隔了一个楼梯转角,钟珩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唔——”
曾明还没从兴奋中缓过来,就被人扣住了想散发愉悦之情的盖子,逆着大部队艰难地往上走了两个台阶,刚好和下来的钟珩平齐。
人群只是骚动了短短几秒钟,没有人停下脚步,都飞快地往楼下跑,等出了宿舍门,就撒了欢似的散在操场上,最后又聚在教室里。
钟珩占了身高的优势,越过几个黑黢黢的脑袋,透过窗户望向操场,远看那些人跟贪吃蛇游戏界面一样,从一个圆点到两个圆点,再到一排圆点连着。
曾明还在喋喋不休着,问完钟珩是怎么进来的之后没等他回答,就自顾自说起自己的经历,似乎早忘了那个被“抛弃”的早晨。
“你是被叫家长了来的吗?昨天被叫家长给我冷汗都吓下来了,我的天,第一次被诡怪老师拷问,我以前上学的时候被正常老师问问题都能吓尿,别说这个了。”
他说起自己的糗事来完全没有偶像包袱,跟在小屋换了个人一样,大概在副本里被磨炼地已经忘了自己在现实生活中还是一个不太凉的三线明星。
曾明的声音从他右耳朵进去,左耳朵出来,他还扭头朝着外面,密密麻麻的看着突然有点儿恶心,钟珩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收回眼时视线猝不及防又碰到那几个黑黢黢的脑袋,上面密密麻麻的分了叉的头发。
钟珩忍不住干呕了一声,这给旁边的曾明吓了个半死。
“你怎么了?没事吧?”他的声音突然变小,“不会又诡怪在宿舍里喂你吃什么奇怪的东西了吧?”
钟珩知道他说的是像暴食副本里紫色粘液或者什么东西的眼球之类的,但他就十分不小心地想到了黎夜,和那晚梦里喝到的甜甜的泉水。
曾明见他半天不说话,声音突然顿住,不确定地抖了抖,问:“你该不会是……被我恶心到了吧?”
见他莫名其妙开始怀疑起人生来,钟珩干咳两声,摆摆手,“密集恐惧症,没事。”
卷腰上的东西早就钻进他的衣服里,贴着他的皮肤,在的平坦的小腹上游走。
钟珩一痒,隔着衣服抓住乱动的东西,一摸手感,就知道是某个不听话的毛团子,一时哭笑不得。
刚进来并不知道这里的规矩,他们就只好跟着大多数人的行动去做,比如像贪吃蛇的一节身子一样在操场上飞快地蛄蛹,再比如排成一列乖巧地站在楼梯口等电梯。
一趟电梯最多也就能乘10个人,粗略估计了一下,钟珩开口:“到我们至少还要三趟,”他看着跟如同树懒附身了的缓慢上升的电梯,有扭头看了看就在身侧的楼梯口,生无可恋地问:“我们为什么不走楼梯?”
“这……”曾明一时哑声,“从众安全吧还是。”
“你知道我们要去几楼?”
“……不知道。”
“你确定他们和我们是一起的?”
“……不确定。”
刚想通、实际上是不想站这儿排队的钟珩抬脚就往外走,没说让我干什么就是什么都不用我干。
相比之下他更想去楼下看看那个石像,还有1号楼顶楼的那个房间。
不过因为已经等了一阵儿,学校的大门开了,学生涌进来,可乐从1号楼偷偷遛到了这边。
“你干嘛去?”
可乐换了另一套衣服,但头顶那个兔耳朵帽子还是很好辨认,她拽过钟珩,看了看周围,示意他低头。
钟珩弯腰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说:“培训,顾名思义就是给你们上课,”她下巴一扬,“那儿都是来培训的家长。通过考核才能出来,你快回去,被人发现了是要扣分的。”
“哦,知道了,”钟珩听完无所谓地点点头,在可乐快要被气死的表情里问:“能不能走楼梯?”
可乐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一边恨自己受不了威胁,一边忍辱负重地咬牙切齿道:“不能!那儿写着呢!”
钟珩回头,眯起眼仔细看了半天,也没找到那里写着不允许走楼梯。
可乐伸手指了指一边的牌子,手指在铁板上磕了两下,发出“铛铛”的响声。
“嗯……”
钟珩沉吟片刻,转头看向曾明,后者连忙摆手:“我没看见,我不认识。”
预备铃响起,可乐撂下一句“回去排队”就跑了,只留这两个人对着那几个方块字面面相觑。
怎么看也看不出是“楼梯禁用”四个字。
再看看,只有字数对得上。
犹豫了一会儿,保险起见,两人还是决定跟着大部队等电梯,这时钟珩之前的选择就显得有些傻,不过没人在意,他也只后悔了几个小时,然后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去了。
曾明并不知道他的心思,见他沉默只以为他是在思考,于是对自己进行了反思:到底为什么不如别人,一定是不够努力,不够用心……不够聪明。
前面的人不少,所以等到他们进电梯的时候已经按好了楼层,一齐都是到4楼去的,这也就省下他们再随便蒙一个楼层了。
晃晃悠悠4层楼坐了将近五分钟,十几个人才挤来挤去从不大的电梯门出去。
他们两个人完全是被人从前后夹着运出去的,终于到了空地,钟珩一抬头,就看见了昨天那个可乐的老师。
她拿着一个笔记本,手里还攥着一根红笔,在本子上钟珩和曾明的名字旁边打了个叉,“钟珩、曾明,迟到,德育量化扣五分。”